沈棠被他壓倒在地上，痛呼了一聲，眼眶里泛起點點淚光，“阿驍，疼，快住手！”
陸驍那一絲理智仿佛又回來了，幾乎瞬間就松開了她，踉蹌著退后幾步，眼神里全是掙扎和痛苦。
棠棠。
他不能傷害她。
陸驍拼了命地忍著那股想要瘋狂發泄的沖動，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他實在太難受了，身上的痛苦像海嘯一樣鋪天蓋地地涌來，渾身上下都被說不出的痛包裹著，眼睛變得通紅，布滿血絲，神色越來越猙獰，就像一頭快要失控的野獸。
他的上衣早就被自己撕爛了，肩背和手臂上露出密密麻麻的針孔。
平時被衣服遮著看不出來，現在才能看見，那些露出來的皮膚上甚至還有好多淤血結成的硬塊，都沒消下去。
沈棠徹底愣住了，手指都在發抖。
這些都是陸驍在歸巢發作時，給自己打的鎮靜劑和止痛劑。
剛開始還有點用，但很快他身體就產生了抗藥性，藥效越來越差，他只能打更多，根本不顧自己的身體。
到最后，這些藥全都沒用了。
什么都沒用了。
他沒辦法了。
在徹底失控的前一秒，陸驍通紅著雙眼，幾乎是哀求地看著眼前的沈棠，“棠棠，把歸巢給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理智快被擊潰了，渾身上下只剩一個念頭——對歸巢的瘋狂渴望。
讓他變得那么陌生，像換了個人。
沈棠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眼里閃著悲痛的光，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跟她要歸巢的人，是她的阿驍。
是那個在她記憶里，永遠克己復禮、溫和從容，什么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從來不會出錯的陸驍。
可現實就是這樣，此時的陸驍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已經沒法理智思考了，他只想要快點緩解身上的痛苦，哪怕這個代價是讓他跌進更深的深淵，再也爬不上來。
“就一點……求你了，給我歸巢……”
“讓我注射一次，一次就行……”
“我真的好難受……”
“棠棠，幫幫我……”
他幾乎是乞求著說，眼里的理智徹底沒了，只剩下對歸巢的瘋狂渴望。
沈棠看著陸驍被折磨成這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陸驍是多驕傲自尊的一個人啊，他那么優秀那么完美，可現在就像被人折斷傲骨，淪為了被本能驅使的野獸，變成了他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等他醒過來看見自己這副樣子，該有多痛苦。
她更不能讓他真的變成這樣。
如果她真的給了他，那他就徹底完了，再也救不回來了。
“對不起，阿驍，我不能給你，你再忍一忍好不好……”
沈棠拼命搖頭，緊緊的咬著唇，痛苦地說，“你想想你這么久以來的努力，我們都堅持這么久了，如果我真的給你，那我們這段時間所有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你再忍一忍，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撐過去的，對不起……”
陸驍咬緊牙關，他忍得快要發瘋，渾身劇烈地顫抖，甚至恨不得直接從她手里搶走歸巢。
但他不能這么做，他死死壓著那股暴戾的沖動。
就算痛到極致，他還是沒對她動手，不想傷害她。
沈棠終于明白為什么陸驍會把歸巢交給她，還囑咐她“不管以后他說什么，不管他怎么求你”，都一定不能給他。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幕，預料到自己會失控變成這副可怕的樣子。
如果他真的失控了，唯一能制止他的人，大概也只有她了。
陸驍就算對自己動手，也絕不肯動她。
他甚至又想通過傷害自己來保持清醒。
最后還是沈棠實在心疼得看不下去，用精神力強行讓他昏了過去。
精神力強行入侵對他也有傷害，所以沈棠一直不想用，但這時候也沒辦法了，總比他自虐強。
陸驍畢竟是元獸階巔峰的實力，又因歸巢的影響，沈棠為了讓他陷入沉睡，消耗了大量精神力，臉色都有些發白。
她趕緊從空間里拿了瓶恢復藥劑喝掉，然后就守在昏迷的陸驍身邊，心疼地抱住了他。
“阿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
深海皇宮里。
青年單手撐著下巴坐在王位上，金發耀眼奪目，容貌俊美，渾身卻透著一股慵懶冷漠的氣息。
下面站著一大片海族獸人，都戰戰兢兢地在說什么。
青年似乎百無聊賴，根本沒聽進去。
他有些倦懶地閉上眼睛，修長漂亮的手指揉了揉太陽穴，腦海里就浮現出另一個身影。
一個他并不愿想起的人。
那身影那么美麗動人，甚至讓當年的他，也曾有過片刻的沉溺……
不過，琉夜很清楚，他對那個雌性曾經或許有過的一絲悸動，不過是受了那個蠢貨的影響罷了。
又或許……
是這具身體殘留的那點歡愉。
在她和珈瀾交歡的時候，他的意識也曾短暫地蘇醒過……
琉夜猛地睜開眼睛，那雙深藍色的眸子里射出冷冽危險的光，繃緊下頜，強迫自己別再想下去。
那些無聊的過往，沒什么值得回想的。
雌性不過是這世上最虛偽最惡心的東西，只配被他玩弄取樂，真當他會留戀那點無趣的過去？
琉夜本來以為那些事早被他拋在腦后了。
自從來了這里，他確實很久沒再想起從前的事。
可沈棠卻追到這里，如此突如其來的再次出現在他生活里，讓他又想起那些愚蠢不堪的過往，那些和她有關的事。
琉夜想強迫自己忘掉這些無聊的事，可腦海里那身影卻揮之不去。
砰的一聲，王座的扶手直接被他捏得粉碎！
“陛下，出什么事了，讓您這么生氣？”
底下的獸人們嚇得全跪倒在地，惶恐不安地問。
琉夜什么都沒說，直接讓他們全滾了。
那些獸人唯恐被這位新上任的海族暴君牽連，一個個逃命似的跑了。
琉夜回到寢宮，把宮里的美侍全都趕走。
他獨自躺在床上，屈起一條長腿，手臂搭在眼前，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可那個該死的雌性，還是揮之不去。
該死的。
他為什么會想起她？
看來，還是這具身體留下的影響太大了。
琉夜很清楚，那個薄情的雌性對他沒半點感情，她想殺了他，讓那個蠢貨回來，簡直不自量力。
她對他來說，會是個很大的威脅。
他一向會把威脅直接鏟除。
正想著，外面傳來敲門聲。
琉夜眼皮微抬，冷冷說了句，“進。”
一個獸人顫顫巍巍地進來了，渾身是傷，正是之前派出去刺殺的將領。
琉夜臉色微沉，知道這群廢物肯定是失手了。
那獸人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把沈棠說的那些話原封不動地說了回來。
琉夜聽完，臉色瞬間冷到極點，抬手就把那將領殺了，咬牙切齒地說，“好啊……棠棠，你可真懂得怎么激怒我！”
他還不至于蠢到看不出這是激將法，但也絕不容忍一個雌性這么侮辱和挑釁他。
琉夜看向遠處幽深的海域，臉上的憤怒轉瞬即逝，反而掛上了一絲幽幽的笑，
“你這么想見我，那我也很想看看，你究竟還有什么手段。”
……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驍才慢慢醒過來，他那雙青灰色的眸子已經恢復往日的平靜，沒了那些瘋狂的獸性。
只是他臉色極為蒼白，透著還沒散去的疲倦，周身的氣息也沒那么亂了，慢慢平靜下來。
陸驍剛醒過來，就感覺到懷里壓著重量，低頭一看，發現沈棠正躺在他懷里。
他眼神瞬間溫柔起來，但又透著愧疚和不安，手指輕輕顫了顫，想落在她發間。
沈棠察覺到他醒了，連忙微微撐起身，抬頭看著他。漂亮的眼睛還有些發紅，帶著淚痕，像是哭過一場。
陸驍心里更酸澀了，喉嚨干澀得說不出話。
她是心疼他，才哭的嗎？
陸驍本來不想讓她知道這些事，更不想看她傷心，可惜還是讓她傷心了。
他不是個稱職的好獸夫。
沈棠伸手捧著他的臉，湊近看了又看，確定自己不是做夢后才輕聲問，“阿驍，你好點了嗎？”
陸驍心臟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抬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聲音沙啞得厲害，“……嗯，熬過去了。”
沈棠這才松了口氣，整個人差點軟下來。
陸驍又把她撈進懷里，用力抱住，卻又那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沈棠在他懷里輕輕蹭了蹭，悶悶的聲音傳出來，“真的嚇死我了，我真怕你挺不過來，那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陸驍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愧疚地說，“對不起。”
他當初不肯把真相告訴她，堅持留在天空之城，沒跟她走。
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一個對他自己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想讓沈棠看到他這么丑陋的樣子。
陸驍知道自己歸巢發作時有多不堪，連他自己都厭惡，不敢面對那個陌生又丑陋的自己。
陸驍對自己要求極為苛刻完美，他從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失態，他想永遠做她心里那個完美體貼的獸夫。
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失控時的模樣，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更讓他恐懼的是。
歸巢的效果還在持續。
他可能會一次比一次更不堪。
他不敢去想以后……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徹底失控，變成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一個墮落瘋狂的癮徒，那種連他自己都陌生不齒的存在。
她會怎么看他？
他在她心里會變成什么樣？
她會不會對他失望，覺得他丑陋粗鄙，甚至因此厭惡他，覺得他沒資格再做她的獸夫？
可陸驍不知道的是，沈棠現在心里只有心疼。
歸巢的影響比他想的還要嚴重，阿驍這次都差點扛不住，那下一次他該多痛苦，多難熬？
沈棠光是看著他發作時的樣子，都已經難過得快撐不住了。
更別說他自己了。
他承受這么大的痛苦，而她還得讓他硬撐，其實她也特別無助和難受。
沈棠直接跟系統商量，“當初主線任務完成的時候，你除了復活我，不是還給了我一個許愿機會嗎？我能許愿讓陸驍身上的歸巢消失，讓他恢復正常嗎？”
系統說，【可以是可以，那就相當于直接給陸驍進行血肉重塑，但宿主確定要把許愿機會用在這里？】
沈棠，“只要能幫到他，讓他不那么痛苦，就不算浪費。”
系統說，【我在陸驍這幾次歸巢發作時掃描過他的身體，整理了一些歸巢的資料，宿主還是再考慮考慮。】
【歸巢一旦不服用，致死率確實達到100%。但它其實不是直接致死的毒藥，那些吸歸巢的人最后都不是死在這個東西上，而是因為太痛苦了，生不如死，最后自己選擇了結，那才是他們真正的死因。】
【如果陸驍能扛過去，歸巢的效果反而會慢慢消失……但關鍵就是，他能不能扛過這一關。】
沈棠眉頭皺得更深了，“你是說，讓他硬扛？”
【沒錯，硬扛。】系統說，【只要他能扛過歸巢發作的巔峰期，身體就會慢慢產生抗性，到最后歸巢對他就徹底沒效果了。】
【歸巢真正的解藥，是他自己。】
但同時，系統也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宿主這些天低落的心情，他也有些感同身受地說，【只是，這個過程太痛苦了，幾乎沒人能扛過去。】
【有宿主在身邊幫他，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真的失敗，再考慮對他進行血肉重塑吧，這也是最后保底的辦法了。】
沈棠聽系統這么說，雖然揪心，但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氣，起碼還有個最后沒辦法的辦法。
“那距離你所說的，歸巢發作的巔峰期，還有幾次。”
【據我判斷，至少還有兩次。】
“……”
沈棠沉默了。
他都已經痛苦成這副樣子了，竟然還沒有到歸巢發作的巔峰期嗎。
還有兩次……
沈棠太心疼陸驍了，不想讓他這么痛苦。
她猶豫了下，還是把系統跟她說的話，跟陸驍說了一遍。
陸驍聽完，心頭狠狠一顫，既感動于她愿意為他做這些。
但他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溫柔地說，“謝謝你，棠棠，但你不用為我做這些。”
“這么珍貴的許愿機會，你要好好留著，用在更需要的時候。”
這本來就是系統給她的獎勵，應該用在她自己身上。
如果……陸驍不想讓這個“如果”發生，但如果真的再遇到生死關頭，他希望這個保命的底牌留給她自己，而不是浪費在他身上。
否則，他會良心不安，比死還難受，甚至不如讓他坦坦蕩蕩地去死。
這是他自己的局，自己釀的苦果，所有代價也該他自己扛，不該讓她替他承擔。
陸驍堅決不同意她用系統力量，否則……否則他就直接死在她面前！
沈棠聽他這么說，也沒辦法了，早知道不告訴他了！
“棠棠。”陸驍輕聲喚道，“讓我再抱著你，多待一會兒吧。”
沈棠當然不會拒絕，她也想抱著他。
就這樣相擁著，不需要多說別的，那些迷茫害怕和無助，好像都慢慢被遺忘了。
陸驍抬頭看向遠處那片死寂的黑色大海。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深不見底，藏著不知道多少秘密。
而遠處的海面下，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懸浮在黑暗的深海中。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透過層層海水，冷冷地盯著海島上的兩個人，眼神幽深得可怕。
呵。
真是恩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