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的深夜。
夜雨如瀑，寒風刺骨。
如同幽淵冷獄般的烏云，重重積壓在柏山之上。
隱約間雷聲隆隆，電光劃破天際，將水染天地映的慘白。
冷雨墜向山河，砸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烏云中垂下的水簾，將整個世界包圍。
雨水沖刷著泥漿，山澗江流紛紛暴漲，枯樹在狂風中折斷，鳥獸在夜雨中顯得格外孱弱凄慘，厲鳴被雨聲隔斷。
……寒光時映，照亮血衣山居之外，佇立的四道身影。
顧清歡撐了傘，陪在主人身邊。
小姨撐了傘，緊握著夫人微涼的纖手。
“我去了。”
趙慶輕笑傳音，同時與娘子輕輕點頭，轉身便飛掠闖入了那諸脈協(xié)力，所布下的繁奧大陣之中。
他知道……近些日子，雨是不會停了。
這是被接連的靈氣震蕩攪亂了天地，也是被時而隱現(xiàn)的金丹威壓勾動了雷罰。
不過好在，一直以來都沒出什么意外。
寒夜雨幕之下，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
一座菩提的玉蒲放置于大陣中心，靈氣激化的雨水在其周圍化作渺渺白霧。
趙慶收斂了所有的氣息，將經絡中的靈力聚于道海，神識安寧歸于泥丸，充盈氣血環(huán)護心脈……
他不再避水，踏著山巖步向了玉蒲。
狂風驟雨之下，刺骨的冰寒侵襲而來，周身錦袍被冷雨打濕，垂落的發(fā)絲沾染在身上，墜流的冷雨化作細流。
不過當他盤膝坐下之后，卻是并未入定引氣，而是又重新探出神識穿過層層陣紋……
楚紅檸屈身倚坐于瀑雨之中，彎彎的睫毛上掛滿了晶瑩，此刻也目露促狹在雨中嬉笑輕語：“道友？怎么了？”
說著，檸妹便纖指撫琴，勾弄起沉悶音律，那被冷語浸潤的曲調，似顫似沉，輕快而又起伏不定。
大陣另一處。
葉曦風情淺笑，美眸遙遙注視凝望，隨同紅檸師姐合律，低語輕喚一聲：“趙師兄，我在。”
又有另一側，雷皇州劍閣少主，蒲秀小舔狗溫柔睜開了雙眼。
“趙行走天資縱逸，底蘊渾厚，今夜破境金丹，定是輕而易舉。”
其外。
南宮憐也柔笑傳音：“城中未曾與師兄交手，實屬遺憾。”
水月的美人小妾，游暖，同樣開口嬌笑：“她們三個都是師兄的姑娘~？”
隨同九劍的蕭云舒嗓音有些平緩：“小心些陣法變化，陣落之時云舒失律，師兄則隨同放緩進境。”
又有姑娘們嘰嘰喳喳的笑語接連不斷，也有平靜溫柔的提醒引導。
“師兄和我天香行走去了何處？”
“紅檸說，趙行走不看天資如何，只喜歡漂亮姑娘。”
“稍后曲引丹田，明悠先行。”
“羿小丫頭手中的玉錚是脈首重寶，師兄跟娘娘說幫我們也討要幾架呀~！”
“其四引宮，精華聚散在我這邊。”
“師兄覺得，葉圣女和紅檸師妹……誰的腿更美？”
趙慶：？？？
擦。
你們在這大陣里也不出去，每每歇下調息的時候，就特么聊八卦啊？
他也接連笑應一眾天香師姐師妹。
“她仨自然都是我的，血衣天香都是我的，不信你們問蒲仙子。”
“紅檸老實人，別信她的，除了容顏還看姿色，身段曼妙豐潤才好。”
“玉錚不行了給不了，娘娘身上沒帶，好在我會吹笛子，可需要我入陣陪著一起幫忙？”
“檸兒的腿比葉姑娘漂亮，主要是紅檸真騷媚起來……我實在受不了。”
“多謝明悠姑娘，幾次錯面還未曾坐坐，改日吧，喝喝茶。”
……
趙慶跟妹子們熱絡成一片，愈發(fā)覺得，血衣行走算什么？天香行走才是玉京最好的待遇。
哦，天香行走是自己主人。
那沒事了。
可正當此刻。
陣外有一道斑斕命蝶飛掠而至，輕盈落于一側，傳出冷艷平靜的神識波動：“給你下蠱。”
下什么？
聽聞骨女如此言辭。
趙慶明顯愣了一瞬，主要別人破境沒下蠱啊。
“什么蠱？”
“？”
“骨師姐，你聽我說……”
小蝶輕盈振翅，神識波動又起：“別貧，先結你的丹。”
哦……
趙慶心下暗喜，不由松了口氣。
就怕骨女是來報復的，給自己下什么脅迫之類的玩意兒，想想就……
腦海中陰華震蕩，司禾不屑鄙夷：“想什么想，仔細想想還挺刺激，也能接受？”
趙慶：？
一時間。
命蝶散發(fā)出的神識波動，陣中天香姑娘們的傳音或是笑語，混雜著間落嘈雜的雨聲，與心心念念之間的拌嘴……混雜一團。
這天地喧囂，寒雨冷寂，卻也熱絡。
而大陣之外。
碎星一脈山居之間，有女子與寧夜輕語淺笑：“總感覺，趙行走找我定顏的時候快到了。”
“定顏？”
湊在碎星居院中觀禮的姬夢微微挑眉，目光頗顯新奇。
“就是給傀儡……細心煉化裁制容顏。”
姬夢：？？？
這和趙慶有什么關系？
那碎星女子莞爾抿唇，淺笑不語。
暗道你懂什么？
離煙水月家里四十位妻妾娘子，沒有容貌相同的傀儡幫著怎么行？
我看趙師兄也快了。
傀儡是個好東西，男修用，女修也可以用。
就……有些羞恥。
但堂堂碎星圣地，玉京道統(tǒng)，大家都不說，不過的確有師妹私下玩娃娃……好用又輕便。
圣地內各脈之間，暗中流通最多的，便是五行走與八行走的容顏，可惜只能師妹們自己操控傀儡。
碎星行走寧夜，此刻聽著身邊輕語，依舊孤冷獨立雨亭之中，豐神俊逸，氣定神閑。
他星眸中閃過微不可查的笑意。
小姬只知道裝光頭的樂趣，哪兒明白玩娃娃的奇妙？
這位從來都是孤身一人的碎星行走，隨意挽弄著身邊傀儡的青絲，獨自喝茶。
可誰又明白，那容顏尋常的侍女傀儡……不是他自己操控的呢？
與此同時，方才那言笑定顏的師妹，則是美眸中漣漪輕蕩，微不可查的掃過亭臺，望向遠處大陣之中。
自己操控的傀儡跟在師兄身邊，而師兄操控的傀儡，說不定也會落在某位姐妹手中？
中州第一圣地的樂趣，從不會有任何外人明白。
便任世人覺得。
他們只是會用傀儡的陣修好了。
……
夜雨如瀑。
大陣之中，漸漸有琴律婉轉傳徹。
不似此前大多數的激昂短促，更顯幾分溫柔與細膩，引動天地間的靈氣有序堆疊。
細細感知之下，猶似世間仙靈氣，都在一雙雙巧手之下變得溫順，巧妙勾連著，宛若云織霧緞。
只需微微一引，便可極為輕松的取用殆盡。
光頭高坐于山居之巔，在雨亭中獨自喝起了酒，此刻聽曲抬眉笑了笑。
哪還不知。
是楚紅檸葉曦蒲秀三人，在引著大家給趙慶開小灶？
待到水月破境時，想來更是如此。
嘖。
還是女人好啊。
而此刻的繁奧大陣之中。
趙慶也不在于大家言笑交流，安靜闔眸平心靜氣，神識與七魄抱元守一，緩緩放開了對道海的束縛……
也放開對自身泥丸，對周身經絡，對磅礴氣血……所有的束縛。
便仿若，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底蘊，都在此刻漸漸飄散。
像是他松開了手掌，自此獨行。
而道海泥丸失去制約，也自此……獨行。
對于如今的趙慶來說。
破境金丹，無需再如何積蓄底蘊了。
只需……徹底放松下來，任由修行水到渠成。
如今身心清靜之際，他只覺當年孱弱之時，初生的一點靈覺，又似漸漸活躍了起來。
像是能感知到，雨流撕碎的枯葉在呼吸，積壓山河間的烏云在怒吼。
雨夜……
當年紫珠樓中，勘破那座極品丹爐，便是雨夜。
長生劍派，成為血衣弟子之時，同樣是如瀑雨夜。
一家人攜游皇城聽曲，是雨夜。
陪著清歡漫步瀾江故處，也是雨夜。
水嶺之外，永恒的雷雨寒夜。
如今結丹……亦是雨夜。
雨落嘈雜入耳，寒風遍襲，刺骨冰寒。
而趙慶巍然不動，任由思緒如同簡短的滴星，順遂著妄意、識神、游魂……三氣鉤織。
漸漸地。
他體內逸散的道海開始無序。
那凝練至極的磅礴靈氣，散于天地間引動了威壓。
“錚——！”
楚紅檸被雨水打濕的飛袖狂舞，瞬時一曲天香引，將眾姐妹的曲律壓斷！
“夫君，天香引。”
她輕緩言辭落入嘈雜雨中，使得眾姑娘眸光錯愕，一時無言思量。
雖說……紅檸是陣中男子的道侶，想來最清楚應該如何。
可天香引，是戰(zhàn)意大曲啊。
一時間，高亢的琴鳴傳徹山河雨夜！
錚錚之間，昆侖玉碎鳳凰鳴！
宛若漲潮之時驚濤怒哮海岸……
將趙慶的思緒，也瞬間拉回了十七年前，長生劍派的雨夜之中。
那時，同樣是楚紅檸撫琴觀禮，一曲天香引掀起了血殺。
可如今，卻又全然不同。
趙慶心領神會，任由自身氣血、神識、靈氣，都被檸妹攪動牽扯，引入盛境。
他依舊氣定神閑，抬頭笑望了一眼。
模糊的雨夜阻斷了視線，無法望見天香山居之中的任何。
不過……
的確有人也在那邊望著，望了過來。
洛纖凝聽聞此曲莞爾一笑，美眸中早已褪去了當年的英氣。
只是纖手撫過靈戒，取出了一柄玉骨扇優(yōu)雅展開，孤立于山居之巔小扇輕搖，獨自回味。
分明周遭冷雨如瀑，可絡師妹那般輕搖玉扇的閑適姿情，玉京各脈修士，任誰也看不出太多違和。
反倒不少男子望著，有些莫名的出神。
仿若耳邊隱隱回蕩的曲律，也變得尤為舒緩溫柔……
有人聽曲中之意。
有人聽曲中之人。
天香一引，是偏遠永寧某個小國中，三位玉京師弟師妹的相遇。
如今能共赴仙路，共赴金丹。
無論是敵是友，是愛眷是道侶，有此綿綿緣分……頗為難得。
而更為難得的。
則是血衣山居之上，凝眸挽手遙遙觀望的三位姐妹。
不知為何，周曉怡就是站在兩人之間。
一手挽著姝月，一手與清歡緊握……
就連姝月都忘了跟這小妾說道說道，只是淺笑溫柔遙遙望著。
她當年最怕死了……怕老死。
如今曉怡也要金丹，她和清歡也在追趕。
金丹五百壽，又有司禾幫扶一二生機……這很好啊。
她才三十六歲，可還得敦促壓榨夫君，幾百年幾千年呢。
夫君近來如何馳騁蹂躪自己，都得親自加倍討還回來！
山崖對岸，天香山居之中。
居臥的房門緩緩推開，有白發(fā)女子慵懶邁步，一襲云裳如雪瀑發(fā)，落入冷雨之中，被寒風掀起狂舞。
司禾慵艷的美眸輕掃一眼，繼而踱步臨近洛纖凝笑道：“看什么？看我男人？”
洛纖凝：？？？
她當場有些抹不開臉，無奈搖頭輕笑低語：“念起舊事。”
“嗯。”
司禾隨意笑著點頭，從容優(yōu)雅望向大陣。
“想陪著就跟在身邊，無論是你還是項沁，葉曦骨女……”
“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故人凋零，終有生死一散。”
“轉身回望，才知道自己錯失的是什么。”
纖凝聞言一時錯愕，不明白娘娘今日怎么突然……這么感慨？
再說了。
我想陪著什么了？
不是。
骨女也在您口中嗎？
她如今與司禾一點也不生分，輕笑側目卻又神情一滯，幽幽注視身邊濕發(fā)垂肩的女子……
終是笑了笑輕柔打趣道：“娘娘罕見有些溫柔，好美。”
“嗯，高興。”
司禾淺笑莞爾，不與小丫頭片子多說。
小姑娘懂什么？
紅檸懂什么，柳盼懂什么，葉曦懂什么？
這世間，只有一起走。
或是……有人先走。
其余的所有，都是沒用的閑敘。
有人活著，先行離去。
有人死亡，先行離去。
趙慶今天金丹增壽，修為綿長有續(xù)，她合該高興。
也是當真希冀……與君長生。
姝月和清歡便很明白這一點。
因為她們資質差。
便會時常擔憂，終有與君一別之時。
司禾黛眉輕舒淺笑，美眸深處蕩起一抹深邃漣漪。
這位歲月失陷于萬載蕭瑟的山海妖神，第一次覺得……長生，其實也不錯。
諸脈山居之間，一道道目光穿過雨幕凝望。
十數道傀儡縱橫紛飛，掀起了繚亂的陣法變化，流光溢彩將積壓烏云映作灰淵，奇異而又夢幻。
而陣中打坐的趙慶。
也于此刻，等到了破境的契機。
只是瞬間，周身原本放松的經絡豁然繃緊！
青龍血典洶涌而引，將體內的磅礴道海都盡數牽動！
仿若化作了一道七色游龍，自周身經絡中呼嘯綿延……
趙慶深深提氣，內視己身。
那一絲一縷的凝萃靈氣，重新匯聚，被玄妙姿體所構筑著。
竟是化作一顆……極為罕見珍美的琉璃異丹！
極品金丹……絕品金丹？
這特么的不是金丹！？
趙慶心中詫異微動，他曾在天香城中，觸及過結丹的契機，險些直接破境去了……
可當時的金丹，并非如此異狀……
一時間。
那琉璃宛若透著水色的小丹，被構筑的剎那，便開始鯨吞牛飲周身靈氣！
所牽動的道海洶涌激蕩，經絡撕裂的刺痛傳入神魂。
短短十數息光景，直接就抽干了他所有的道海底蘊！
繼而又開始引動天地之間的靈氣……那是諸多天香姑娘，一起為他梳理備下的資財。
“這么快？！”
光頭感知到天地變化，當場也有些愣住了。
姜言禮也微微皺眉疑惑：“絕品丹？”
這儼然不是極品金丹。
大家都是玉京修士，又各為行走，更不提助力修行的珍寶如何。
若無法凝練極品金丹，那才顯得扎眼。
唯有骨女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毫不意外。
南仙一脈曲盈兒微微皺眉，將目光望向了陣中，那位安靜撫琴的月蓮圣女。
——空明仙姿，琉璃丸。
司禾美眸含笑，掃過一眾行走或是了然，或是詫異的目光，依舊安靜立于亭中觀望。
開掛誰不行啊？
她心下暗暗跟趙慶玩味：“你怎么生個玻璃珠出來？”
趙慶：？
他大致也感覺到，不是空明之姿的問題，就是流云體的問題，難道是骨女九寒體的問題？
沒辦法，資質又多又好就是頭疼。
他分心轉述給葉曦打趣：“我怎么生個琉璃珠出來？”
女子風情淺笑，莞爾抿唇溫柔傳音：“琉璃珠不漂亮嗎？”
趙慶：？
這是重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