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在員工宿舍樓附近的長椅上坐了一陣子，期間一直留心觀察著傳染病樓和病房樓的情況。

五點多的時候，門診樓東門忽然有一隊人匆匆忙忙地走出來。他們中大部分都穿著警衛(wèi)的黑色制服，少部分則明顯是醫(yī)護人員。這些人簇?fù)碇粋€帶滾輪的箱子，雖然由于距離略遠而看不真切，但隱約能看出姿態(tài)緊張而警惕，其中一個領(lǐng)頭的更是直接順著直覺轉(zhuǎn)頭看向陳韶。

陳韶也算是反應(yīng)迅速，對方剛一轉(zhuǎn)頭就把視線放在了旁邊的灌木上。領(lǐng)頭的人就只看見一個小孩子坐在長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灌木葉子。

陳韶再抬頭看過去的時候，這一隊人已經(jīng)到了傳染病樓門口，領(lǐng)頭人遞過去一份文件樣式的東西，看門人仔仔細細看了一分鐘，才點頭放行。

他立刻把灌木的枝葉丟回去，站起來就往門診樓里走。

東門就在急診科附近，是一扇沉重的鐵門，用的是老式的大鎖。以往陳韶經(jīng)過時這扇門都緊閉著，并不能看見傳染病樓的情況，現(xiàn)在卻也是如此，只不過鎖被打開了，鐵鏈也堆在了地上。陳韶稍一猶豫，還是坐到急診科門口，耐心等待著。

又過了二三十分鐘，鐵門被推開，剛剛那群人沉默地走進來，神色并不比方才運送箱子時輕松。他們依舊推著那個大箱子，箱子是金屬的，長寬均為1米，高有兩米，它前面的出入口被鎖住，左右后三方均有人臉大小的玻璃窗戶，像是用來押送什么東西的。細看之下能發(fā)現(xiàn)，窗戶的邊緣有著黑色的污漬，聯(lián)系它的用途，很難讓人不想到陳舊的血漬。

他們一聲不吭地路過陳韶身邊，并沒有意識到陳韶就是剛剛在員工宿舍門口的孩子。陳韶等他們消失在走廊盡頭，才又站起來、走過去。

1號電梯還在1樓，被使用的只有2號電梯。

他坐電梯上到7層，在7層轉(zhuǎn)了一圈，并沒有發(fā)現(xiàn)那群人的影子。

所以，那個箱子是要送到手術(shù)室或者緊急病房的，或者說，它裝的“人”是從手術(shù)室或者緊急病房運出去的。

看他們這樣嚴(yán)陣以待的樣子，傳染病樓的“患者”想必非常棘手；而能用這種方式運送，這“病房”恐怕稱為“監(jiān)獄”還更合適些。

獲取了一波情報后，陳韶按時回到病房吃晚餐。這一次來送餐的依舊是馬曉麗，韓晴薇并沒有再送什么東西來。

陳韶正坐在床上吃飯，眼前的景象卻驀地一暗。

他立刻回過頭去，卻只看見門診樓東側(cè)的傳染病樓，依舊和白天一樣，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14.由于門診樓對面大樓鋪設(shè)玻璃幕墻，在陽光下會反射出各種景象。如果您看到異常的光影，請不要當(dāng)真，那是假的，拉上窗簾即可。】

旁邊的新病友已經(jīng)繃著臉推開床上小桌，跳床拉窗簾，行動很是迅速。等她把南側(cè)窗簾拉好，陳韶這邊也將北側(cè)的拉上了。

新的病友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從她住院到現(xiàn)在都沒說過幾句話，對醫(yī)生護士的態(tài)度倒是很恭敬順從，之前也著實讓陳韶松了口氣——至少她不會像馬培峰一樣因為不遵醫(yī)囑而死在護士手上了。

現(xiàn)在，陳韶卻對這個新病友有了些不同的看法。

很顯然，新病友也是這樣想的。

她探究地看了一眼陳韶，但依舊沉默地坐回了病床上。面對這種明擺著不打算溝通合作的表現(xiàn)，陳韶也沒湊上去硬要套什么情報，而是也抓緊時間吃完了飯。

吃完晚餐，陳韶又離開病房，四處觀察，但并沒有什么新的收獲。

時間緩緩?fù)埔频骄劈c，按照七層的規(guī)則，他們不能再出病房了。

九點二十，病房門被悄然打開，一名陌生護士站在門口，眼睛往病房里面瞄了一圈，很快就關(guān)門離開。

九點三十三分，走廊里傳來沉悶的腳步聲，聲音從712門口路過，隨后又是一群凌亂些的腳步聲，一聲“砰”的悶響傳入陳韶耳廓。

又過了一會兒，方才那個陌生護士又打開了房門。

“剛剛有護士因為疲勞過度暈倒了。”她解釋道，“沒什么大事，已經(jīng)送回宿舍了，別擔(dān)心。”

這明顯是安撫人心的說法，如果剛剛的動靜真的是因為護士暈倒，那就會是先暈倒、再有人跑步，而不是先有人去跑了、人才倒下。

那聲悶響也不像是人體倒在地上的聲音，倒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是醫(yī)生、護士，還是病人？又或者是“外來者”？

各種猜想不斷在陳韶腦海中浮現(xiàn)，但是他現(xiàn)在被規(guī)則困在這里，并不能出門尋找線索。

十點鐘仿佛是一個關(guān)鍵節(jié)點。

從十點鐘開始，走廊里、病房里的燈同一時間熄滅了，只留下綠色的應(yīng)急通道光線，整個七層陷入一片寂靜。隔壁床的康燕琳已經(jīng)躺進被窩里，緊緊閉上了眼。

門外傳來有節(jié)奏的腳步聲，不徐不疾，從左到右，一束燈光從門縫里掠過。

每隔一小時，門外就會傳來這種腳步聲。陳韶猜測這就是巡邏的護士。

但是夜晚的門診樓并不只有這些聲音。

護士巡邏的時候算是少有的安靜時刻了。其他時候，咕嚕嚕的輪子聲，不知從哪里來、順著墻體一路傳導(dǎo)到病床上的沉悶敲擊聲，女人的尖叫，分不清性別的笑聲，充盈著這個不大不小的病房，和同時開了十臺電視機的客廳一樣吵鬧。

蔡琳琳他們沒有提到這個。

他們聽不見這些聲音。

陳韶靜靜躺在床上，并沒有對這些噪音做出什么反應(yīng)。他原本以為自已能像之前一樣，即使在危險和噪音中也能順利入睡，然而事實是他現(xiàn)在沒有絲毫睡意，一股沖動驅(qū)使著他走下這該死的病床、離開這個死一樣寂靜的房間。

該吵鬧的依舊吵鬧著，讓這個夜晚變得異常難熬。

他不能出去，只能通過聲音和光影的變化來猜想外面發(fā)生的事情，而人類的想象力往往是匱乏卻又無窮無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