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您這么大年紀了，怎么能倚老賣老，霸占人家小姑娘的座位呢？”
“車票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就是規(guī)矩！”
“您這樣做，社會公德何在？尊老愛幼，愛幼可是在前面的！”
年輕人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周圍原本麻木的乘客們，紛紛被吸引了過來，一道道目光聚焦在這個小小的風(fēng)暴中心。
有人眼中露出贊許，悄悄點頭。
也有人皺起了眉頭，似乎覺得這年輕人多管閑事。
被指責(zé)的老人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抬起渾濁的眼，冷笑了一聲。
“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年輕人：“那你怎么不把你的座位讓出來給她坐？”
“你讓啊！你讓了，不就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嗎？”
這一句反問，如同一支淬了毒的冷箭，又快又狠。
年輕人瞬間就噎住了。
他張著嘴，臉上的義正詞嚴瞬間凝固，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只是想講個道理，可沒想過要把自己給搭進去啊！
就在這尷尬的死寂中，那個一直紅著眼圈的麻花辮姑娘，眼睛卻猛地一亮。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三步并作兩步，沖到了那個年輕人的面前。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和驚喜，聲音都帶著哭腔。
“這位同志！真是太謝謝您了！您真是個大好人！”
“謝謝您把座位讓給我！”
說完，她竟真的作勢要去坐年輕人的位置。
這一下，輪到年輕人傻眼了。
他整個人都懵了，連忙擺手，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哎哎哎！同志你搞錯了！我……我沒有要讓座的意思啊！”
“我就是……我就是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麻花辮姑娘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出來，滿臉的委屈和不解。
“同志，你剛剛不是還指責(zé)那位大爺不講道理嗎？”
“既然你站出來講道理，那就說明你是一個有道德、有覺悟的好人啊！”
“一個好人，看到我一個弱女子被欺負，難道不應(yīng)該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你的道理是對的嗎？”
姑娘一番話，說得是又快又急，邏輯清晰，還帶著道德的綁架。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里，立刻就有人跟著起哄了。
“就是啊！小伙子，既然話都說了，就干脆好人做到底嘛！”
“你看人家小姑娘多可憐，你就讓她坐一下唄！”
“對啊對啊，發(fā)揚一下風(fēng)格嘛！”
一聲聲的附和，像是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年輕人的臉上，身上。
他一張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指著周圍的人，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們……”
他求助似的看向那個姑娘，可姑娘只是用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是你自己先站出來的。
他徹底崩潰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這車廂里所有的人圍觀、嘲笑。
那點可憐的正義感，在現(xiàn)實的逼迫下，被撕得粉碎。
最終，所有的憤怒、羞恥和不甘，都化作了一聲怒吼。
“我他媽就不該做這個好人！”
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姑娘，重重地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把頭埋進臂彎里，再也不肯抬起來。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們愛誰誰！”
整個車廂，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姑娘，愣在了原地。
那些起哄的乘客，也都訕訕地閉上了嘴。
那個耍無賴的老人，嘴角則勾起一抹得意的、滿是褶皺的笑。
顧煜霆僵直地坐在座位上，從頭到尾，目睹了這場鬧劇的發(fā)生與落幕。
他感覺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滲出了一層冷汗。
劉國柱松開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但那無聲的安撫，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顧煜霆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劉國柱，臉上滿是震撼和茫然。
那麻花辮姑娘臉上的無辜和委屈，像是凝固的冰，瞬間“咔嚓”一聲裂開了。
她的臉色由白轉(zhuǎn)青，再由青轉(zhuǎn)黑，死死地盯著那個重新埋下頭的年輕人，眼神里淬滿了怨毒。
“嗤——”
一聲充滿了嘲弄的嗤笑，從那個霸占座位的老人喉嚨里發(fā)了出來，又干又澀，像砂紙摩擦著生銹的鐵皮。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被這聲嗤笑打破，隨即響起了竊竊私語。
“切，還以為多有本事呢，雷聲大雨點小。”
“就是，沒那個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嘛！”
“自己出風(fēng)頭，現(xiàn)在搞得大家臉上都難看。”
一道道鄙夷的、看好戲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投向那個崩潰的年輕人，仿佛他不是一個為正義發(fā)聲的失敗者，而是一個供人取樂的跳梁小丑。
顧煜霆看得瞠目結(jié)舌。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短短幾分鐘內(nèi)，被這節(jié)小小的車廂給徹底顛覆了。
身旁的劉國柱，對著他，慢悠悠地攤開了手掌，做了一個“你看”的口型。
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看到了吧？
顧煜霆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干澀。
“看到了……”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給劉國柱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原來……講道理是沒用的。”
“不但沒用，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這一刻，他心里竟對那個縮在座位里的年輕人，生出了一絲感激。
幸好，不是我。
幸好，有你幫我趟了這顆雷。
“嗚——哐當(dāng)！哐當(dāng)！”
就在這時，車廂猛地一震，火車那沉重而富有節(jié)奏的轟鳴聲，終于響了起來。
綠皮火車緩緩開動，窗外的站臺開始向后倒退。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奇異地安撫了顧煜霆那顆狂跳不止的心。
總算是走了。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目光掃過車廂，卻在車廂連接處停住了。
那個麻花辮姑娘，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離開了座位附近。
她一個人，正孤零零地坐在自己那個破舊的行李箱上，就靠在冰冷的車廂鐵皮上，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地抹著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