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橫州首府天衡府當中，此時往日里莊重威嚴的鎮(zhèn)國公府邸之內，如今卻是一派匆匆忙忙的景象。
此時鎮(zhèn)國公府的西跨院今日徹底沒了往日的清幽，青石板路上的殘雪剛被侍女們掃攏成小堆，還沾著匆匆而過的鞋印。
連廊下掛著的紅燈籠都晃得比往常急，紅綢穗子掃過廊柱上的雕花，發(fā)出細碎的“簌簌”聲，卻沒人有心思細聽。
十幾個侍女端著銅盆、提著食盒在院中來去，腳步輕得像貓，卻快得帶起風。
銅盆里的熱水冒著白氣，在臘月的冷空氣中凝成細霧，轉眼就沾濕了侍女鬢邊的碎發(fā)；食盒里裝著剛燉好的紅糖小米粥，蓋子沒蓋嚴，甜香混著熱氣飄出來，卻沒人敢多聞一口——都知道今日是衛(wèi)子夫夫人生產的日子，府里上上下下都提著心，連走路都怕弄出響動驚著產房里的人。
正屋的門簾被兩層厚棉簾擋得嚴嚴實實，只在換氣時掀開一條縫，能瞥見里面晃動的人影。
穩(wěn)婆是孟薇特意從云王府請來的張嬤嬤，據(jù)說接生過七八個王公貴族的孩子，經驗老道得很。
“夫人再攢點勁！孩子頭已經露出來了！再撐一下就好！”
此刻她正跪在床邊，聲音隔著棉簾傳出來，帶著幾分鼓勵。
“輕點送，別灑了！夫人現(xiàn)在最忌驚擾！”
棉簾外守著的老嬤嬤是張嬤嬤的徒弟，手里攥著塊煮過艾草的軟布，指節(jié)都泛了白，見侍女端著新燒的熱水過來，連忙迎上去。
而蘇夜此時就站在院中的老梅樹下，玄色錦袍的下擺沾了圈雪沫子，他卻渾然不覺。
往日里握慣了兵符、提筆就能批奏章的手，此刻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發(fā)白，連藏在袖中的指套都快被捏變形。
此刻他不再是那個能在堂上定奪五州軍政、在戰(zhàn)場上指揮百萬大軍的鎮(zhèn)國公，此刻只是個普通的準父親，耳朵豎得老高，連棉簾里傳出來的一絲喘息、一聲悶哼都聽得清清楚楚，心跟著揪成一團。
“殿下，您都在這兒走了半個時辰了，雪水都沾到袍角了。”
許褚站在旁邊，手里捧著件素色披風，卻不敢上前——他跟了蘇夜這么久，還是頭回見自家主公這么焦躁，連平日里最在意的儀容都顧不上了。
“里面怎么沒聲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快去請孫老先生！”
蘇夜沒應聲，剛邁開步想再走，又猛地停下，轉頭盯著棉簾，聲音有點發(fā)緊。
“你這孩子，瞎慌什么！”
孟薇從廊下走過來，手里還拿著個暖手爐，沒好氣地把爐塞進蘇夜手里。
“孫老先生在偏廳坐著呢，張嬤嬤剛讓人傳了信，說子夫力氣足，孩子穩(wěn)得很。”
她雖嘴上責備，眼神里卻滿是心疼——哪個母親見兒子這般焦灼不心疼？
只是產房外的規(guī)矩不能破，男子進不得產房，只能在外面等，隨后長孫無垢這時走過來，手里捧著杯溫熱的姜茶，杯沿還冒著細霧。
“殿下，喝點姜茶暖暖身子，方才我去偏廳問過孫老先生，他說子夫脈象平穩(wěn)，孩子的胎心也有力，定是順利的。”
她把茶遞到蘇夜面前，聲音溫柔卻篤定。
“您這樣緊繃著，待會兒見到孩子，怕是連抱都沒力氣了。”
她說話時，指尖輕輕碰了碰蘇夜的手背，見他手涼，又把自己的暖手爐也遞了過去。
“殿下，您忘了？前幾日子夫姐姐還說，這孩子在肚子里就格外乖，踢都不怎么踢她。”
西施也跟著勸，手里還拿著塊干凈的帕子，幫蘇夜擦了擦鬢邊的雪沫。
“這么懂事的孩子，定不會讓母親遭太多罪的，再說了，張嬤嬤可是接生過大乾皇室的皇子的，經驗足得很，您放心就是。”
她笑得溫柔，眼里卻藏著和蘇夜一樣的緊張，帕子擦過蘇夜鬢角時，手都微微有點抖。
緋煙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玄色的裙擺掃過積雪，留下淺淺的痕跡。
“陰陽家昨夜觀星，見紫微星大盛，亮而不燥，正是添丁之兆。”
她看著蘇夜焦躁的背影，輕聲道。
“今日又是辰時生產，辰為龍時，主貴主福，殿下無需憂心。”
她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的云紋——作為陰陽家東君，她對星象最是敏感，卻沒說太多深義，只揀著寬心的話說。
云霄則走到蘇夜身邊，素白的流云裙在雪地里像朵盛開的白梅。
“貧道方才掐算過，夫人與小公子的命盤相合，俱是福壽之相。”
她抬手輕輕拂去蘇夜肩上的雪沫，聲音清雅如泉水。
“殿下且放寬心，靜心等候便是。”
她說話時，眼底盛著淡淡的暖意，連平日里清冷的道韻都柔和了許多——在蘇夜面前，她總不自覺地卸下那份出塵的疏離，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蘇夜接過姜茶，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怎么緩解心里的焦灼。
他望著緊閉的棉簾，又開始踱步，只是步子比剛才慢了些。
院中的老梅樹開得正盛，紅梅映著白雪，本該是極美的景致，他卻連一眼都沒顧上看，滿腦子都是棉簾后的動靜。
許褚在旁邊數(shù)著，自家主公這半個時辰里，已經問了六次“里面怎么樣了”，派了三次人去偏廳請孫老先生，若不是孟薇攔著，怕是早就沖進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漸漸升到了中天，院中的積雪開始融化，雪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滲，滴在石縫里的枯草上，發(fā)出“滴答”的輕響。
突然，棉簾里傳來張嬤嬤響亮的歡呼。
“生了！生了！是個小公子！你們聽這哭聲，多響亮！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
緊接著，一陣清脆的嬰兒啼哭傳了出來，像小銅鈴似的，在安靜的院落里回蕩。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孩子！”
蘇夜猛地停下腳步，手里的姜茶杯差點沒拿穩(wěn)，滾燙的茶水濺在指尖，他卻渾然不覺，拔腿就往正屋沖。
“殿下！不可！”
守在棉簾外的老嬤嬤連忙攔住他。
“國公爺恕罪，產房乃是污穢之地，男子入內不僅不吉，還會擾了夫人的氣息，您且再等等，夫人和小主子定會平安的。”
蘇夜停下腳步，手還伸著，耳朵緊緊貼著棉簾，聽著里面的哭聲，嘴角忍不住往上揚，眼眶卻有點發(fā)熱——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子夫的孩子，哭聲這么響亮，定是個健康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