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晦夜不見月，血星照幽海。
冰冷的汪洋洶涌肆意，巨浪席卷之間，世間回蕩的盡是隆隆浪嘯。
“無月海，潛龍淵……”
趙慶自血星蝕風崖傳渡而來，入海之前不由暗念回味。
他當年初見龍淵之時。
何曾想過，這所謂的潛龍之淵，還真是潛龍之地啊……
不是將血子比作了潛龍，而是這幽邃汪洋之下，當真有一條青龍！
而他如今，已經不折不扣的天下行走。
過幾年下代血衣小八一出，便似一段過往結束了，此刻不免有幾分感慨。
但念著紫珠樓主的事，又是仙路歸來面見師尊。
他僅是稍稍停留望了一眼冷月后，便直接一步傳渡，以如今磅礴的元嬰修為，直赴深海之下。
……
幽邃海谷之中，依舊那般漆黑、冰冷。
但對于趙慶來說，卻是能感受到，那似乎交疊虛幻的縹緲海殿。
——血衣樓主的行宮。
準確來說，應該叫妖庭帝君的王殿。
“師尊?！?/p>
趙慶避水低喚一聲，繼而便借著氣機牽引，一步邁出進入其中。
嘩嘩——嗚嗚嗚——
洶涌的淵流自身邊急速褪去，古老蒼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入目所見。
浩渺磅礴的獸軀橫亙此間，與縹緲神異的海殿格格不入。
那矯健無匹的仙軀似能傾壓天地，粉碎任何真元與神識的接近。
威嚴的獸首輕垂，閉闔的目鱗閃爍著幽光，似是隨時都會睜開……
“師尊？”
趙慶沒見到青的身影，不由恭敬疑惑又喚了一聲。
“嗯……”
這才有熟悉的嗓音淡淡回蕩，卻似顯得有幾分疲倦。
那青龍仙軀之上，一枚枚黝青的鱗片細膩交疊，此刻開始有磅礴道蘊流轉，熠熠生輝。
但卻并未像是以往一般，直接化作血衣樓主的模樣。
只是有道元神一步邁出……女子豐姿綽約，眉眼間帶著少許清倦隨意。
“回來了，有事？”
青君再次平靜低語，若尋常般步向了殿中長案，優雅坐下后才姍姍回眸。
嗯？
趙慶見狀微微一怔，心下不免有些疑惑。
只覺得樓主的氣質，似乎比起以往……稍有變化。
但極其細微，他自己也說不清哪里不一樣了，只是看上去更加隨意……
他暫時眼下了心中古怪。
依舊如在化外一般，主動臨近長案備茶侍奉，嘴上開門見山道：“先前弟子身在九玄。”
“紫珠行走傳訊，言說……藥尊要見我?！?/p>
青君聞言只是點頭，綽約身段靠在了長案之畔，纖手撐著側額美鬢，望向男人臨近備茶的動作……
只是疑惑平靜了一句：“而后呢？”
而后？
這還而后什么?。?/p>
趙慶訕笑低語：“并無后話，這趟過來便是請教師尊?！?/p>
言辭落下。
女子美眸依舊平清倦如常，看不出絲毫心緒。
趙慶見狀。
不由古怪又補充笑道：“弟子是師尊的人，自當先聽聽師尊的意思?！?/p>
哦？
你是我的人？
樓主眼底蕩起一抹笑意，卻也只是不在意的搖動螓首，伸出纖手接過茶盞優雅倚靠：“看你自己。”
“以后如何，你自己抉擇就好?！?/p>
“壽女不算暴虐，不用擔心太多?！?/p>
？？？
這不對吧？
趙慶心下一時疑惑，入座后稍加沉吟，主動提起：“師尊以為，藥尊會不會要弟子的殘片機緣？”
所謂壽女，自然是那位紫珠樓主了。
但青君可以如此直言，他肯定不能跟著亂喊。
然而。
趙慶本以為青影會就這件事，跟他好好說道一番。
卻不曾想。
女子只是清倦抬眸看了他一眼，便隨意頷首道：“或許?！?/p>
接著。
便開始倚案喝茶，一副什么都無所謂的姿態。
這般境況。
只看得趙慶一懵一懵的，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畢竟他先前，可是對師尊化身又摟又抱的，當時面對真身，卻也沒感覺到這般疏遠……
甚至還有被調教拿捏的錯覺。
怎么這次……
不對勁。
完全不對勁！
趙慶劍眸微微一凝，調整坐姿傾身靠近，稍顯不解的低語道：“師尊近來有心事？”
？
聽聞此言。
女子神情依舊平靜，只是美眸顯露幾分笑意，隨意掃了趙慶一眼：“嗯？”
她雖僅是應了一哼。
但儼然是要問問何出此言……
可在趙慶看來。
小騷龍的確像是有心事，話都懶得跟自己多說了。
更不用說之前那樣……充滿掌控調教意味的拿捏，其實還挺爽的。
嘶……
趙慶心下暗暗一驚，意識到可能真有什么難解的心事。
否則對于青君這般存在來說，絕不可能出現如此變化。
此刻。
他眼底稍顯幾分擔憂，灼灼與師尊帶著倦笑的美眸對望，主動解釋道……
“師尊有些不一樣了?！?/p>
“以往都會問詢弟子，近來收獲如何，進境如何，可有難解不通之處?！?/p>
趙慶稍稍停頓。
認真打量著師尊微微勾起的朱唇，再次冗長補充：“記得當年，師尊罰下弟子筋骨?！?/p>
“便曾言明，若真想讓乘黃自由無束——”
“便需仙路之行，血衣力壓玉京諸脈……如今雖說司禾算是自由，但師尊卻也并未再提仙路。”
嗯……是這樣。
血衣樓主姿態優雅，美眸中笑意更盛三分，這才像是褪去了幾分清倦，安靜望著趙慶不語。
只見自己這小徒兒又認真道：“且師尊以往，每每都問詢關乎箓道精意，如今卻也沒有開口了……”
箓道啊……
青君終是搖頭一笑，綽約豐姿優雅而慵懶。
“嗯?！?/p>
“不需要了。”
她隨意應了一聲。
趙慶聞言，當即便覺有些匪夷所思，神情不免微滯變化。
女子見此。
極為少見的與弟子對視長久，美眸深處帶著審視。
最終……
卻也只似意興闌珊，垂目隨意整理素衣，修長美腿優雅交疊……輕松靠在案上道了一聲：“走吧。”
“……”
她稍稍沉默，繼而神情平靜下來。
“今后你我再無瓜葛，龍命刻印留給你，關鍵時刻會護你一次?！?/p>
血衣樓主言辭極為古怪，近乎使得趙慶摸不著頭腦。
且那最愛調教拿捏他的師尊，還很是認真的低語補充：“不要找我的化身，以后無關了?！?/p>
?。?？
?。?！
轟?。?/p>
足足怔神三息之后，趙慶才終于回味過來，腦海中似有驚雷炸響！
他意識到，可能真要有什么大事發生。
心中更是一沉再沉，仿若巨石墜入了深?！?/p>
那突如起來的忐忑不安，混雜著對眼前女人的不舍與悸動……五味雜陳……
其中那難明的酸澀無奈，就像是……分手了一樣。
可問題是——
草！
趙慶一時都覺得頭暈目眩。
直接便凝重追問：“可我還是你的工具人啊，我與乘黃以后如何？”
工具人？
女子美眸微動，眼底蕩起一絲漣漪。
“你以往，只是我的弟子。”
“你們走你們的仙路，與你們無關?！?/p>
聽聞小徒直言一語。
血衣樓主稍稍沉默，轉而顯露幾分明艷動人的奚落笑意：“恭喜，你們自由了?！?/p>
趙慶：？？？
我可去尼瑪的！
他這會兒，儼然并不覺得自己自由了。
只覺得他媽的天要塌了！
什么?。?/p>
司禾的天道殘片關乎性命，若十二樓真有什么變故，自己跟司禾哪能跑的脫??？
而且……他這會兒根本還不想自由。
在師尊的羽翼之下，當個工具人挺好的。
他如今，還遠沒有真正自由的實力和底蘊。
當是時。
趙慶神情便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動起身，恭敬臨近了端坐女子身側，親近半蹲溫和道：“可是玉京之中出現了什么變故？”
“師尊……是覺得弟子太弱嗎？”
嗯？
血衣樓主美眸低垂，居高臨下審視男人，美眸卻在其滿是復雜擔憂的瞳子間停留。
她稍稍沉默，朱唇勾起輕松笑意，優雅將交疊的美腿收回……
繼而輕輕倚身，皓腕撐起側額低語：“尋常事而已?！?/p>
“一次仙路一次爭執，你隨為師見過的?！?/p>
“放心，暫時牽扯不到你?！?/p>
“你有我護著?！?/p>
轟！
女子溫柔優雅的輕語帶著倦意，卻又有不容任何忤逆的果斷與高貴。
仿若在趙慶腦海中激起怒浪千疊。
使得這之前還意氣風發的天下行走，此刻蹲侍與師尊豐腴身段之畔，心中都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你有我護著?！?/p>
略顯疲倦的輕語回蕩腦海。
當真是使得趙慶心肝都狠狠顫抖一剎！近乎靈魂都為此戰栗搖曳！
不想有一天，竟能自青君口中，聽到如此有力的言辭！
就像是一尊巍峨山岳橫擋身前。
不論玉京是否有變故，不論諸脈立場如何，更不論天道殘片如何。
根本不需要他去擔憂，也不需要他去思考。
血衣樓主說了，護著他。
說他沒事，便是沒事……連問詢都不需要了。
但……
趙慶此刻不免心緒復雜，滿心迷茫又帶著忐忑不舍。
他根本沒搞懂??！
說她與自己無關了，不讓自己找化身去了，又說會護著自己，不用擔心。
這特么的不沖突嗎?。?/p>
不是。
哥們兒??？
趙慶下意識便與司禾吐槽。
可眼下龍淵隔絕司禾傳念，他卻也只能獨自彷徨。
一次仙路……一次爭執嗎？
他沉默少許。
終是堅定抬眸望向女子絕艷下頜，認真低語道：“是之前仙幻殿中的沉默，諸脈矛盾隱隱激化了？”
聽聞此言。
青君美眸低垂，又是望了徒兒片刻。
略顯溫熱的鼻息平穩有力，素衣下的胸脯微微起伏……
她搖了搖頭：“不用猜?！?/p>
“十二樓五城同氣連枝，你走你的路吧?！?/p>
趙慶：？
這話你自己信嗎？
那時候咱倆眼看著，玉京星闕穿的根本不是一條褲子！
他一時滿心無語，煩躁不安。
我特么往哪兒走??？
不說他如今，當真對師尊有些愛慕。
問題是……血衣的天要是塌了，乘黃的長生殘片馬上就耀眼至極，自己這個青龍入命還不得被輪啊?。?/p>
但。
他也知道，自己即便步入元嬰。
可對于天地浩瀚來說，依舊是螻蟻中的螻蟻。
即便如此。
趙慶卻還是緩緩點頭，壓下了一切忐忑擔憂。
灼灼目光鋒銳如劍，直視女子主動請纓堅定道：“我能做什么，為師尊分憂。”
嗯？
青君帶笑的美眸蕩起漣漪，緩緩抿茶之間，那輕吻玉盞的酥潤唇瓣隱有顫動。
似是欲言又止。
又像是在新奇審視著小徒兒的抉擇，亦或是揣摩趙慶對自己的心意，也可能……真的在思考，他能做什么。
趙慶見狀。
竟隱隱有些心疼無奈，這世間地位最是高貴的血衣樓主，也會猶豫也會疲倦嗎？
他長身而起，直面女子深深一禮，當真是對師尊恩情恭敬。
繼而抬眸，目光灼灼認真道：“師尊帶我見過仙幻殿，如今為何又不愿我出力分憂？”
此話一出。
女子當即彎彎的睫毛扇動，不經意間抬眸與趙慶對望，那飽含審視的美眸中隱現猩紅妖冶……也帶著少許的意外。
“哼?！?/p>
青君的笑哼不似骨女，明明冷艷卻似溫柔寵溺。
其中更有風華絕代的氣度與威嚴。
她并未多說。
僅是放下玉盞的纖手輕抬一揮……淵海動蕩翻涌之間，便已盡顯仙道至尊的無上威壓！
噗——
隨著那指尖道則遙遙流淌，浩瀚真龍的龍頸之下，竟是青鱗齊斷，血河噴涌！
那趙慶以往如何都揭不下的鱗片，此刻在血衣樓主指間，就像是塊豆腐一樣孱弱不堪！
趙慶不免凝重注視，眼底盡是難明的疑惑。
……他其實突兀有些沒太明白，青君給她自己放血做什么？
不過下一刻。
師尊滿是磁性優雅的輕語，便在身前響起。
“這方青龍血池，足能祭煉八千精血。”
“你不能用來揮霍術法，去散授于西南十四州，至九玄化外及張瑾一的山河各殿，近來多傳一些血衣?！?/p>
廣傳血衣！
當是時。
女子言辭剛剛落下，趙慶便已心中戰意頓生，仿若師尊便有如此魔力，能讓他擔憂沉默，也能讓他轉瞬振奮。
這……似乎是與青龍血承有關。
“弟子領命，廣傳血衣。”
趙慶當即凝重一禮，繼而施術收煉血池。
而女子單手背負，帶他在前緩緩漫步。
不知不覺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勢，便已使人無法直視。
她背對趙慶，抬手一招。
那宛若世間無上寶具的龍首間，當即便有一片生機勃勃的逆鱗脫落！
龍鱗擒于女子青蔥指間，宛若巨扇……逸散的鮮血匯入淵流，周遭滿是血腥氣息。
只聽女子言辭多了幾分柔和：“此物不凡?！?/p>
“借你三分氣運，為師性命根本所在，不可示人。”
嗯??？
三分氣運！？
趙慶灼灼劍眸凝望女子背影，一時只覺這般血腥場景，竟有些如夢似幻！
血衣樓主的氣運，是天道殘片啊。
竟能給自己三分？
這是如何手段？又是用來做什么……
當是時。
不待他凝重出聲，女子纖指間的血腥巨鱗，便已化作了一道浩渺流光……徑直射入他眉心三寸！
于那劍眉星目之上，留下了一抹血痕，緩緩愈合！
而下一刻。
血衣樓主的輕柔言辭，更是使得趙慶心頭一震，灼灼目光都為此失神！
“去水嶺一趟，箓召九界?！?/p>
“魏珞、林寄陽、穆桐、蘭若冰、游裳、張瑾一、時樸……七日之內，入淵吧?！?/p>
誰?。?/p>
趙慶喉頭隱隱滾動，卻絲毫沒有即將見到張姐的欣喜。
唯有難以抑制的無端戰意，伴隨著彷徨間的忐忑猜測……在心頭翻涌激蕩。
然而，正是此刻。
他面前師尊高貴的元神倩影，卻開始隱約幻滅不定。
“師尊！？”
趙慶頓時只覺自己眉心，都似在伴隨著刺痛！
那枚深藏命宮的青鱗似能通感般，竟使得他感受到了……女子所未有的膽怯與恐懼！
這竟會出現在血衣樓主身上？
趙慶心下僅是迷茫一剎，便已了然……這可能是氣運致使，是青君自身的權柄影響……
“師尊？”
他不由趕忙上前一步，下意識便想要扶起女子藕臂。
但……
轟隆隆——
一聲激蕩淵海的沉悶巨響傳徹，散不開的血霧混雜著暗流激蕩洶涌，宛若海底的大地動一般！
縹緲海殿隨著女子的元神散去……
那世間唯一的真龍仙軀！
竟是仿若垂死，直接墜入了幽邃海谷！
龍軀之上開始有流轉不盡的道則變幻……
見此境況。
趙慶只覺心都一揪，眉頭緊皺瞬息傳渡，繼而御水跟隨照拂。
但也只是三五息的光景。
那道則流轉的真龍仙軀……便化作一位鵝頸間滿是鮮血的女子。
血衣樓主，闔眸匍匐于污濁泥沙間……
再無聲息！
……
趙慶：？
？？？
……這一刻，似乎他的心與魂，都為之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