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走到他面前:“罵夠了嗎?”
蔡滿福胸口起起伏伏,卻未再開口。
陳硯慢慢在他面前踱步,道:“你心中清楚,本官并非你口中那只知貪圖享樂,不管百姓死活的官員。真正不拿寧淮百姓當回事的,其實是你執意要報恩之人。”
“你們當官的上下勾結,都是一樣的。”
陳硯語氣極平靜:“人的能力與好壞無關,好人既能通過科舉入朝為官,壞人也就能通過科舉入朝為官。本官自上任松奉以來,竭心盡力,讓百姓骨肉團聚,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且上奏朝廷,請朝廷派兵剿滅倭寇,本官算不算一心為民的好官?”
蔡滿福低頭不語。
陳硯也不需他回話,繼續踱步:“可本官再為民著想,也只是一府小官,八大家再朝中的官員多的是比本官官階大的,本官又如何斗得過?唯有與你這等知情者聯手,再聯合其他好官,才能一舉扳倒他們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可惜你不愿。”
陳硯繼續道:“你既要報恩,八大家依舊占據高官的位置,魚肉整個大梁的百姓。”
回頭,犀利的目光對上蔡滿福的赤紅的雙眼,手指著蔡滿福,怒道:“恰是你這等助紂為虐的人太多,才讓那些貪官、奸官屹立不倒,越爬越高,壓得我們這等想要為民做主的好官出不了頭,最該罵的是你自已!”
蔡滿福下意識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處駁斥,只能道:“官字兩個口,我說不過你們這些當官的。”
“八大家在京中就有兩名官員入了內閣,內閣就已是權力的中樞,隨意頒布一個政令,就能令整個大梁的百姓受影響,你包庇他們,就是助他們殘害天下百姓,你就是大梁的敵人!”
陳硯一個轉身,兩步沖到蔡滿福面前,雙眼死死盯著他,一向收斂的官威在此刻盡數朝著蔡滿福壓去。
蔡滿福錯愕地與陳硯對視,卻被其氣勢壓得心頭發顫。
不等他回過神,陳硯已探頭過來,四目已離得極近:“你對得起你失去的至親,對得起你死去的族人嗎?”
蔡滿福心頭顫抖,額頭的汗仿若凝結成一個個水珠,旋即匯聚在一起,順著面部輪廓淌下。
陳硯緩緩站直身子,居高臨下:“你們二人的名字登上府志后,若讓人知道你今日為八大家做的一切,你們二人是被人傳頌千年,還是被人罵萬年?八大家幫你安葬的親人、族人的墳墓會否安穩?”
蔡滿福腦海中浮現的,除了自已祖宗十八代被罵外,就是祖墳被人刨了的場景。
他慌亂了。
可想到自已對徐知的承諾,他一顆心就像被放在油鍋里煎炸。
良久后,他再次開口,已做了決定:“八大家對我有恩,我就必須報答。我就要死了,這條命就當給大梁百姓賠罪。”
陳硯氣勢一收,反倒為蔡滿福鼓掌:“好,如此便可全了你的忠義仁孝,你大可死了一了百了,然這天下百姓依舊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受盡苦難,卻不知如何解脫。”
蔡滿福神情痛苦:“大人何必要逼我?我只有這條命可賠了!”
“既已決心把命賠給大梁百姓,又何須一死?”
陳硯腳步一轉,走到其身后,在蔡滿福懵逼中解開繩結,將其放開后就走到掛著一幅“萬國堪輿圖”的畫,招手讓蔡滿福過來。
蔡滿福轉動著手腕,遲疑地走過去,就見陳大人用手指在地圖上畫起來:“西方早已開啟大航海時代,英吉利、弗朗機等各國官方都扶持海寇,爭奪航線、殖民地……”
蔡滿福越聽越懵,便不自覺看向雙眼冒光的陳大人。
“這與我等有何關系?”
“我大梁因禁海,并未參與其中。可從今往后就是海上霸權,誰掌握海上的話語權,往后幾百年誰就是強國,我大梁既已落后,就要迅速追趕上去。”
陳硯目光落在蔡滿福身上:“本官要你為我大梁百姓,去海上爭奪話語權!”
蔡滿福雙眼越瞪越大,兩只耳朵旁邊仿佛有上百只蒼蠅在“嗡嗡”響,他忍不住提醒陳硯:“大人,我就要死了。”
“你在本官手里,是生是死,本官說了算。”
陳硯眸光在他身上掃視一番后,道:“你有勇有謀,擅隱忍,心性堅定不畏死,此事交給你,本官極放心。”
蔡滿福有些恍惚,剛剛陳大人好像不是這么說的。
莫不是剛剛一直都在試探他?
下一刻,就聽陳硯道:“你為了報八大家的恩,誓死不揭露他們與劉茂山勾結之事,足見你知恩圖報。如此一來,你有負大梁百姓,就只能窮極一生來還。你這條命又是本官救的,這海上掠奪之路,就是你的恕罪報恩之路。”
既已開海,自是要開啟海上霸權之路。
如今貿易島已徹底運轉起來,松奉借此可賺大量銀子,就需向外拓展,去換取大量如礦石等資源。
此前他就在考慮何人擔此重任。
趙驅有野性,有拼勁,加上紅夫人的謀略,夫妻二人實在是極佳的人選。
可二人的孩子尚在襁褓,實在不適宜在海里長期漂泊,過那刀口舔血的日子。
將趙驅留在貿易島,于他于貿易島都有利。
剩下的就是鄭凱、王炳、何安福三人。
鄭凱性子暴躁,王炳過于謹慎,二人都缺了幾分謀略。
何安福比二人多懂些人情世故,會拍馬逢迎,這樣的人送進官場更合適,反倒不適合當海寇。
上次審問蔡滿福,陳硯一開始是想從他嘴里挖出劉茂山藏證據的地方,再給八大家上一道枷鎖。
可接觸過后,陳硯回來再一琢磨,就覺得此人是個難得的人才。
他改變了主意,就有了今日這番試探。
若這蔡滿福頂不住招出了八大家,那陳硯也不會用他。
陳硯百般威逼利誘,又站在道德高地指責他,除了用刑外,其余種種手段都用盡了,蔡滿福依舊一根筋不招。
至于用刑,劉先生已經試過了,也沒作用。
不招供好啊。
能因恩情不將八大家招出來,以后若被人抓了,就不會把他陳硯,乃是大梁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