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露出了一抹微笑，臉上的那道猙獰的疤痕就像一朵盛開的花：
“集慶最好看的花是瓊花?！?/p>
“其實天下最好看的花老奴以為也是瓊花?！?/p>
“你的母親很喜歡，她生前種了許多瓊花樹。”
老黃的眼仿佛被這細雨迷糊變得有些朦膿起來，他仿佛陷入了往昔的回憶中，過了片刻又道：
“瓊花在五六月的時候盛開，滿樹如雪一般的白。”
“老鬼從來不是個喜歡花的人，某一天的黃昏他恰好從那片瓊花樹間經過，恰好有幾瓣瓊花落在了他的身上?！?/p>
“那時候他的眼還沒有瞎他的腿也還沒有斷……他看見了一個婦人在瓊花林中撿著掉落在地上的花瓣?！?/p>
“那婦人穿著一身麻衣，赤著雙足，手里提著一個竹籃，竹籃里裝滿了花瓣?！?/p>
“她取了鋤頭，將那些花瓣埋在了瓊花樹下……”
“老鬼驚訝，便上前問之，那婦人說，葉落要歸根，花落也應該要歸根，便是輪回?！?/p>
“老鬼問，若這片林都不存在了，這花瓣歸根還有何意義？”
“那婦人笑道，那就只能在秋日結種時候托付一粒種子給你。”
“不求再有這瓊花滿院，只要能活下一棵來就好，你愿意么？”
“老鬼應下……那個婦人就是你的母親，你出生在那年秋……那年秋，集慶皇宮死了很多人，你母親的那片瓊花林也被一場大火燒了個干凈?！?/p>
“瓊花樹已結出了種子，但你母親托付老鬼的并不是種子，而是……你！”
“如果沒有老鬼，你或許也死在了那場大火中?！?/p>
“所以，他一直記得那片瓊花林，一直記得你母親，也一直記得你?！?/p>
陳小富愕然張大了嘴巴。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老鬼來花溪別院的時候其實是有些異樣的。
老鬼看他的眼神很特別——
有些驚訝，當是他那前后巨大的變化。
有些親切，這種親切就像長輩見到后輩時候的發至內心的高興！
甚至現在想來，老鬼那只獨眼里流露出的親切比將自己撫養長大的奶奶似乎還要濃郁幾分！
自己為他推輪椅的時候他的言語很隨意也很在意。
老鬼問‘你推得習慣么？’
老鬼還問‘你愿意將我這老頭子推進棺材么？’
這意思其實就是希望自己為他養老送終，可自己當時并沒有這樣理解，反而還自作多情的開導了他一番。
當自己說去了帝京推著他去看帝京八景、去吃樓上樓的席面，去體驗體驗人間天上的漂亮姑娘的時候，老鬼笑的很開心。
種種跡象都表明老鬼一直是惦記著自己的。
甚至就連他將河西州知府龐博盛送到自己身邊，讓那幾個貪官污吏將寫滿了罪狀的信送到自己手里，也是出于他的一片好心——
他在女皇陛下的身邊，顯然他知道陛下給了自己一個什么官兒。
他希望自己走馬上任之后能借著這幾個貪官去辦河南道的這樁大案，將監察院和自己的名頭給立起來！
就連錢士林也給自己說去了帝京要拜的碼頭只有一個，那便是內務司的老鬼！
“……這么說老鬼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老黃咧嘴一笑搖了搖頭：“不，他是個刻薄寡恩的人。”
陳小富一愣，老黃又道：“老鬼一輩子真正的朋友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你母親算是其中的一個！”
“老鬼做任何事情都是利字當頭，他從來不會去無意義的事，不會去關心任何一個人……除了他的朋友還有你！”
“他不是個好人，在許多人的眼里，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老奴對老鬼其實也沒什么好印象，若不是擔心你去了帝京的安全，老奴是不建議你去拜訪老鬼的。”
“老夫人其實也不希望你去見老鬼?！?/p>
陳小富并不知道老夫人和老鬼之間有過約定，老鬼是不能管他在臨安的一切的！
前些日子陛下和老鬼來到花溪別院，老太太其實是很生氣的，但因為陛下在，所以她沒有露面。
陳小富又驚訝的問了一句：“為什么？”
“怕他將你教壞了?！?/p>
“……”
陳小富不相信自己那堅定的信念會被一個糟老頭子給教壞，聽老黃這么一席話，他反而對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多了幾分興趣。
“你以前和老鬼很熟么？”
老黃是母親的仆人，老黃又如此詳細的說起了過往也說起了老鬼的性格，在陳小富看來那肯定是熟悉的，卻不料老黃搖了搖頭：
“其實老奴只見過老鬼一面。”
“還是隔著一段距離，老奴與他并不熟悉?！?/p>
陳小富一呆：“……母親告訴你的？”
“也不是，是老奴的一個朋友給老奴說的?！?/p>
“他叫重山，是老鬼的義子也是老鬼的車夫，在集慶的時候老奴與他關系甚好，時常在一起喝酒?！?/p>
“這些都是重山給老奴說的……其實老夫人對老鬼更為了解，老夫人雖不愿你與老鬼接觸，但老夫人也說過老鬼絕不會害你，他只會幫你?！?/p>
陳小富又躺在了椅子上，雙眼看向了屋檐外的雨。
一個喜歡瓊花還喜歡葬花的女人……她是自己的母親，按照這時代女人成親生子的慣例，母親生下自己的時候大抵也就是十七八九歲。
放在前世也就是個高中生，正當充滿了幻想和浪漫的年齡。
她喜歡瓊花喜歡葬花……她應該是個如林黛玉一樣的多愁善感的女子。
自己生的如此漂亮，那么母親的顏值肯定是極高的。
老鬼看上去得有七十來歲了，自己現在十七，也就是說老鬼與母親在瓊花下的相遇便是在他五十三歲之前！
陳小富的腦子里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燦爛的瓊花林，
一個十幾歲的花季少女！
葬花時候遇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
一個成熟穩重的大叔對心懷幻想的內心柔軟的葬花少女會不會具有強大的殺傷力呢？
或許有吧！
這就有些狗血了?。?/p>
那個便宜爹見自己不冷不熱，反倒是老鬼見到自己的時候表現的更親近一些……
錢士林和老黃都建議自己去了帝京尋求老鬼的庇護，沒有一人說去了帝京找開陽神將！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姓和名恐怕都不是老夫人求陛下所賜，而是老鬼請陛下做的！
因為陛下給老鬼推過輪椅，老鬼顯然在陛下的心中極有分量。
這分量，應該比奶奶重了許多！
這特么的！
陳小富覺得自己發現了事情的真相，他一家伙又坐了起來。
他看著老黃。
“我說……老黃啊，老鬼、他會不會才是我爹呢？”
老黃頓時嚇了一大跳，果斷的說了三個字：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