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轎~”
“duang~”
“宛平正堂出行，閑人回避~”
申時之末、酉時之初。
青幔小轎，自宛平縣衙而出。伴著銅鑼的敲擊與衙役的吆喝，一路向東。
正月末的京城里，街頭上還殘留著幾分年味。
皇城北大街，歷來是宮內(nèi)官宦出宮采買的核心商業(yè)街。沿街店鋪門前，尚未撤去的紅燈籠、街頭巷尾中偶爾響起孩童們不知從何處摸尋來的零星鞭鳴，在已經(jīng)快速黑下去的天穹下，共同譜寫著名為“生活”的畫卷。
只是轎中的李斌，此時卻無暇顧及這些。
他在想，楊廷和要見自己是為什么...
通過此前的零星接觸，還有和楊慎的接觸來看，李斌是能感受到楊廷和對自己釋放出的善意的。
但他釋放善意，不代表自己能夠“蹬鼻子上臉”。
在資歷、在勢力、在政治影響力等各個領(lǐng)域中，兩人差了不止一個等級。
這就像，國乒的冠軍隊員，可以點(diǎn)撥點(diǎn)撥某區(qū)小學(xué)乒乓球比賽的冠軍，但那小學(xué)聯(lián)賽的冠軍，怎么可以反過來找國乒的大手子提出對練邀請？
過大的差距，讓楊廷和哪怕認(rèn)同一些李斌的政見、或是施政方式。但過于懸殊的實力，也讓二者之間，不存在合作的可能。
楊府，李斌曾經(jīng)來過一次，不過只到過前院的花廳。
單論外表，楊府還是很低調(diào)的。
除了兩尊石獅子蹲立府門之外，并無太多豪奢的裝飾。
落轎后，跟著前來接引的管家，李斌步入內(nèi)院。
在內(nèi)院的正廳中，一桌豐盛的席面旁，楊廷和獨(dú)自一人坐在桌后，雙眼平靜地看著正從院門處，緩步走來的李斌。
楊廷和沒有起身以示“熱情的歡迎”，李斌竟然也沒有快步疾行，以示“不敢令高位者久等的謙卑”。
反倒像兩個旗鼓相當(dāng)，即將開戰(zhàn)的對手；又像相識多年的忘年老友。
“下官李斌，參見楊公！”
“坐吧，嘗嘗菜。老家?guī)淼膹N子，請小友品鑒品鑒，看看其中還有多少故鄉(xiāng)的滋味?！?/p>
楊廷和擺擺手，招呼完李斌一句后，便自顧自地動起了筷子。
李斌沒接話，只是學(xué)著楊廷和的樣子，沉默地落座、動筷...
來自楊廷和的邀請，很突然；這楊府的川菜大席，更是吐露著一股濃烈的反常。
若是單看楊廷和說的話，似乎就是單純的嘗菜。畢竟“湖廣填四川”這事，并不是清朝才開始的。
第一次湖廣人大規(guī)模移民四川，發(fā)生在1357年。紅巾軍將領(lǐng)明玉珍率領(lǐng)20萬湖廣子弟入川；后來明朝建國后，八八哥也下達(dá)過“移民實蜀”的詔令，鼓勵湖廣、江西等地百姓，入川墾荒...
到洪武二十六年時，四川147萬百姓里，移民比例高達(dá)百分之七十。所以，四川籍的楊廷和對湖廣籍的李斌說，品嘗故鄉(xiāng)滋味，能說得通...
但卻很牽強(qiáng)！因為，楊廷和雖是四川移民之后，可他的祖籍，是江西，而非湖廣。
再有百余年的光陰流過，這些陳年往事，又有幾人記得？曾經(jīng)的習(xí)慣，在新的環(huán)境中，又還能保留多久？
李斌似乎聽懂了楊廷和的意思：
他好像是在借這“故鄉(xiāng)滋味”，來提醒自己，人是會隨著環(huán)境變化而變化的？
李斌不敢確定這一點(diǎn)，可眼底里陡然閃過的一絲明光，似乎被楊廷和捕捉到了。只見楊廷和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一絲笑意：
“莫想太多，老夫邀你到府一敘，不是為了點(diǎn)你，而是老夫忽然發(fā)覺。在這偌大的京師里，能懂老夫心意的人，可能只有你了...”
“瞧瞧這個！”
楊廷和一邊說，一邊從桌子下方，摸出一個錦盒推到李斌面前。
盒子里，一份奏疏正靜靜地躺在其中。
伸手拿過這份奏疏，開篇的題序就嚇了李斌一跳：
【具官臣楊廷和謹(jǐn)奏，為懇切陳情乞恩放歸田里事】
只是在轉(zhuǎn)瞬而逝的驚訝后，李斌非常迅速地恢復(fù)了平靜：在李斌的印象里，楊廷和似乎就是在嘉靖朝初期就在政治舞臺上落下了帷幕。
雖不記得具體的時間，但嘉靖三年卻完全符合“嘉靖朝初期”這一原有的歷史時間線。
廟堂上的事，大禮議也好、別的什么也罷。李斌雖在京師，但受困于職務(wù)等級，莫說影響，便是探聽到的內(nèi)容，都很少。
君相之爭發(fā)展到了什么地步，李斌也不清楚：哦不，現(xiàn)在好像清楚了...
“小友似乎不意外？”
李斌的淡然，有些出乎了楊廷和的預(yù)料。
哪怕楊廷和從未看低過李斌；哪怕楊廷和知道，從自己的胞弟楊廷儀去職；到秦金南調(diào)等等事情中，李斌定能看出自己的“失勢”。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楊廷和，如今內(nèi)閣首輔、華蓋殿大學(xué)士、吏部尚書的頭銜都還在呢！
首輔代表的參政權(quán)、吏部尚書代表的人事權(quán)，都在！
不說他楊廷和還沒有徹底丟失對兵部的控制，哪怕丟了，他也不是沒有翻盤的希望。
吏部、禮部，都還在他楊閣老手里攥著呢...
“說不意外是假的，但仔細(xì)想想，也能理解。”
李斌夾了口菜，倒是沒有在楊廷和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同志面前故弄玄虛：
“自古以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嘛...”
人事權(quán)也好，財政權(quán)也罷。
對皇帝這種，封建王朝中，天然具備統(tǒng)治合法性的生物而言，都不重要。
人事權(quán)能威懾官員，因為官員需要授權(quán)，可皇帝并不需要這種授權(quán)。
一旦兵部，這種能直接從物理層面上威脅到皇帝的部門脫離了掌控。楊廷和就像一只沒了牙齒的老虎。
威脅有，畢竟老虎的“噸位”擺在那呢。那大爪子拍下來，人也不好受。
只是不好受歸不好受，沒了爪牙，總歸是不會丟命。
就是兩個街邊的潑皮打架，若是一方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死。那哪怕他的硬實力不如對面，他也有極大的概率，成為最終的贏家。
“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槍桿子...”
楊廷和低聲念叨了兩句李斌說出來的話，片刻后，目露解脫的目光，贊嘆道：
“小友年紀(jì)不大，看待世情卻是老練至極。”
“介夫受教！”
“楊公言重！小子只是隨口一說。”
楊廷和微微搖頭：
“老夫此番動了辭官歸隱的念頭，便是受了小友的啟發(fā)。今日，便是想尋小友，聊聊這心中，未盡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