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巨擘？哪一個？
蘇信聞言，眉頭微蹙，目光下意識地瞥向了身旁椅子上，那個看似乖巧、實則內(nèi)里不知翻滾著多少陰暗念頭的“佛子”——了塵（呂破天）。
了塵（呂破天）察覺到蘇信的目光，小臉上那副“我是乖寶寶”的表情差點沒繃住，直接翻了個白眼。他雖然被僧袍裹著，努力想擺出人畜無害的模樣，但那眼神中的譏誚與桀驁卻是藏不住。
“看貧僧作甚？”了塵（呂破天）撇了撇小嘴，稚嫩的童音帶著濃濃的不爽和一絲被小瞧的惱怒，“貧僧如今可是少林認(rèn)證的佛子，得蒙方丈大師親自教誨，聆聽無上妙法，早已與過往種種劃清界限，一心向佛。八百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誰還記得？再說了……”
他頓了頓，猩紅的眸子掃過鐵傲，又看向蘇信，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嘲：“就算貧僧當(dāng)年……咳咳，就算那個什么血魔教，那也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歷了！八百年！滄海都能變桑田，王朝都不知道換了幾個！誰知道那勞什子血魔教還在不在？就算有傳承留下，又變成了什么鬼樣子？這天下修煉血道、吸人精血的邪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憑什么就一定是血河一脈？”
話雖如此，但了塵（呂破天）那猩紅的眸子深處，卻閃過一抹極淡的、屬于曾經(jīng)血魔教主的凝重與審視。他雖然嘴上撇清，但鐵傲描述的“吸干精血，形如干尸，殘留邪異氣息”，確實非常像他記憶里，血魔教《血河真法》修煉到一定層次，或者某些急于求成的旁門分支，吞噬活人精血魂魄練功時的特征！那種純粹、霸道、帶著血腥掠奪意味的“味”，他太熟悉了。
只是，如今他修為盡失，淪為稚童，又被鎖心印鎮(zhèn)著，對魔道氣息的感應(yīng)遠(yuǎn)不如從前敏銳。而且，正如他所言，八百年過去，世事變遷，血河一脈的傳承是否還在？又演變成了何等模樣？他確實無法確定。
蘇信看著了塵那副“別問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別扭樣子，也沒指望他能給出什么確切答案。他更相信自己的感知和……腦海中那部新得的《血海真經(jīng)》傳承帶來的隱約“共鳴”與“認(rèn)知”。
“鐵總捕，”蘇信將目光從了塵身上收回，看向鐵傲，緩緩開口道，“可否詳細(xì)描述一下那幾起命案的具體情形？尤其是死者身上的傷口、殘留的氣息特征，以及案發(fā)地點、時間是否有特殊之處？”
鐵傲點了點頭，神色嚴(yán)肅：“這幾起命案，分別發(fā)生在內(nèi)城不同的區(qū)域，時間都在子夜前后。死者有江湖散修，也有普通富商，甚至有一位退休的朝廷低階武官。共同點是，皆為青壯男子，修為都不高（后天到先天初階），且死前似乎并無激烈反抗跡象，仿佛在睡夢中或被瞬間制住。”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尸體皆呈干枯狀，皮膚緊貼骨骼，毫無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肉。但詭異的是，尸體表面并無明顯外傷，只有脖頸或心口處，各有一個細(xì)微的、仿佛被某種尖銳吸管刺入的孔洞，孔洞邊緣光滑，有焦黑灼燒的痕跡，并殘留著一種極其微弱、卻令人心神不寧、隱隱帶著腥甜與陰冷的暗紅色氣息?！?/p>
“我等捕頭查驗，那氣息與已知的諸多毒功、陰煞功、乃至某些妖物氣息皆不相同，更偏向于一種……極為純粹、卻又充滿邪異掠奪性的血道能量殘留。而且，這氣息似乎能侵蝕接觸者的真氣與心神，修為不足的捕快靠近久了，都會感到氣血浮動，心煩意亂?！?/p>
“至于案發(fā)地點……”鐵傲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看似隨機(jī)，但若以京城堪輿圖觀之，這幾處地點，隱約形成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指向皇城東北角的扇形區(qū)域。只是目前案件尚少，還不足以完全確定規(guī)律。”
蘇信靜靜聽著，腦海中，《血海真經(jīng)》傳承中關(guān)于“血”與“殺”的各種運用法門、道韻特征，以及“殺生如來”一脈中涉及“業(yè)力”、“凈化”的感知之法，還有“酆都鎮(zhèn)岳經(jīng)”中對“死氣”、“邪氣”的辨別鎮(zhèn)壓之理，相互印證、交織、融合，形成了一種全新的、更加高屋建瓴的認(rèn)知視角。
“吸管狀孔洞……焦黑灼燒……暗紅邪異氣息……侵蝕真氣心神……”蘇信低聲重復(fù)著關(guān)鍵信息，眼中漸漸有了然之色。
“確實像是血河一脈的手段，”蘇信緩緩點頭，肯定了鐵傲的猜測，也間接回應(yīng)了了塵之前的撇清，“但并非正統(tǒng)《血河真法》的路數(shù)，更像是……急功近利、走了偏門、或者功法不全的修行者所為?！?/p>
他根據(jù)《血海真經(jīng)》的傳承認(rèn)知，結(jié)合鐵傲的描述，分析道：“正統(tǒng)血河之道，固然也需煉化精血，但講究的是以自身為熔爐，奪天地之造化，對目標(biāo)精血的汲取，更偏向于煉化其生命本源與魂魄精華，過程雖然殘酷，但通常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粗糙的‘吸管’痕跡，氣息也更為內(nèi)斂、霸道，而非這般外顯的邪異與侵蝕性?！?/p>
“這焦黑灼燒的痕跡……”蘇信若有所思，“倒像是強(qiáng)行抽取時，未能完全控制血能，或者摻雜了某些陰火、毒煞之類的旁門力量，導(dǎo)致反噬或能量泄露所致。至于那侵蝕真氣心神的氣息……正統(tǒng)血河魔功，其氣息固然令人不適，但更多是殺戮與掠奪的霸道，而這種‘侵蝕’特性，更像是功法不純、根基不穩(wěn)，或者修煉者心性已然扭曲，導(dǎo)致力量中摻雜了過多的怨念、雜質(zhì)、乃至心魔?！?/p>
他看了一眼了塵，補(bǔ)充道：“了塵師弟……嗯，說得也沒錯，八百年變遷，傳承或許早已失真，或者被后人胡亂修改，加入了其他邪術(shù)，變得不倫不類。但萬變不離其宗，其核心，仍是‘以血為食，掠奪生機(jī)’的那一套。”
了塵（呂破天）聽著蘇信的分析，尤其是聽到“急功近利”、“走了偏門”、“功法不全”、“摻雜旁門”、“心性扭曲”這些詞時，猩紅的眸子微微閃動，小臉上沒什么表情，心中卻是不屑地冷哼一聲。
他當(dāng)年修煉《血河真法》時，雖然也殺人無數(shù)，煉化精血，但自問功法精純，根基扎實，掠奪的是最精純的生命本源，何曾留下過這般粗糙難看的痕跡？更不會讓自己的力量變得如此“污濁”和充滿“雜質(zhì)”！
這不知是哪個不成器的后輩或者歪門邪道，簡直丟盡了血河一脈的臉！雖然……他如今已經(jīng)是“佛子”了，血河一脈丟不丟臉，關(guān)他屁事？
鐵傲聽著蘇信條理清晰、見解獨到的分析，眼中異彩連連。這位蘇觀主，果然不簡單！不僅能認(rèn)出這是血河手段，還能進(jìn)一步判斷出其修煉者的狀態(tài)和功法問題，這份眼力和見識，遠(yuǎn)超尋常江湖高手，甚至比六扇門中一些專研魔功的供奉還要精深！
“蘇觀主果然見識廣博，一針見血！”鐵傲贊嘆道，隨即眉頭緊鎖，“如此說來，潛入京城的，很可能是一個修煉了殘缺或變異血河魔功、急于提升實力、且心性已然扭曲的魔頭！
此獠藏匿暗中，專挑修為不高、不易惹人注意的目標(biāo)下手，行事詭秘，又能消除大部分痕跡，極難追蹤。其活動范圍隱約指向皇城東北，那里是皇親貴胄、高官顯宦聚居之地，龍氣與官氣最盛，按理說對邪魔外道壓制最強(qiáng)……他意欲何為？”
蘇信沉吟道：“或許，正是看中了那里的龍氣與官氣。對于某些走偏門的血道修士而言，身負(fù)氣運、氣血旺盛的貴人，其精血魂魄，或許比尋常武者更具‘滋補(bǔ)’之效，更能助其突破瓶頸，或者修煉某種邪術(shù)。當(dāng)然，也不排除有其他圖謀。”
他看向鐵傲：“鐵總捕，此獠如此行事，必然所圖甚大，且絕不會滿足于目前的‘小打小鬧’。京城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地，若任由這等魔頭肆虐，不僅百姓遭殃，更可能動搖朝廷威信，引發(fā)朝野動蕩。六扇門既然已察覺，想必已有布置？”
鐵傲點了點頭，沉聲道：“不瞞蘇觀主，此案已驚動圣聽，陛下嚴(yán)令六扇門限期破案，擒拿或格殺此獠。我已調(diào)集精銳捕頭，在幾處可能的目標(biāo)區(qū)域布下暗哨，并請動了欽天監(jiān)的高手，以秘法監(jiān)控京城地脈與異常氣息流動。只是那魔頭狡猾異常，行蹤飄忽，幾次都差點捕捉到其氣息，卻又被其巧妙擺脫，似乎……對六扇門和欽天監(jiān)的追蹤手段頗為了解。”
“哦？”蘇信眼神微凝，“對官方手段了解……莫非，此魔頭在京城有內(nèi)應(yīng)？或者……其本身，就曾與朝廷、六扇門打過交道？”
這個猜測讓鐵傲臉色更加難看。若真如此，事情就更加復(fù)雜了。
“蘇觀主，”鐵傲對著蘇信鄭重抱拳，“看起來對血河一脈知道不少，更難得的是，蘇觀主與諸位高徒皆身懷異寶，修為不凡。
鐵某有個不情之請，望觀主能助我六扇門一臂之力，共同追查此魔！鐵某以六扇門總捕頭的身份擔(dān)保，無論成與不成，六扇門都欠清風(fēng)觀一個大人情！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違背律法國法，鐵某與六扇門必鼎力相助！”
蘇信看著鐵傲誠懇而急切的眼神，又想到弟弟蘇玄之前的暗示，以及自己初得《血海真經(jīng)》，正需實戰(zhàn)印證，還能借此與六扇門加深關(guān)系……于公于私，似乎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看了一眼李壞，李壞微微點頭，表示聽從師父安排。了塵（呂破天）則低著頭玩著衣角，仿佛事不關(guān)己，但蘇信能感覺到，這小魔頭對這件事，似乎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興趣”。
“除魔衛(wèi)道，本就是我輩修行中人的分內(nèi)之事。”蘇信緩緩開口，聲音沉穩(wěn)，“既然鐵總捕相邀，我清風(fēng)觀自當(dāng)盡力。只是，那魔頭狡猾，對官方手段似有防備。我等初來乍到，或許可以‘生面孔’的身份，暗中查訪，或能收到奇效?！?/p>
鐵傲聞言大喜：“如此甚好！蘇觀主思慮周詳！我這就安排，為觀主和諸位高徒準(zhǔn)備合適的身份掩護(hù)，并提供案卷詳情與可疑區(qū)域地圖。至于具體的行動計劃，我們可再詳議！”
蘇信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銳芒。血河魔頭？正好，用你來試試我這新得的《血海真經(jīng)》，究竟有幾分斤兩。也看看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能養(yǎng)出什么樣的“大魚”！
另一邊，遠(yuǎn)在清風(fēng)谷竹亭中，正看似悠閑地品著清茶、實則心神勾連著天地間無數(shù)因果絲線的蘇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
他原本清澈見底、仿佛映照著世間萬般風(fēng)景的眼眸深處，倏地掠過一道極其銳利、仿佛能刺破時空迷霧的神光。指尖捏著的白玉茶杯，杯沿與嘴唇接觸的剎那，仿佛有無形的漣漪蕩開，杯中清茶不起微瀾，但亭外竹葉卻無風(fēng)自動，颯颯作響。
“嗯？”蘇玄口中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咦，眉頭幾不可察地挑起。并非驚怒，也非疑惑，更像是一種發(fā)現(xiàn)了有趣事物的玩味與探究。
他緩緩放下茶杯，動作依舊從容，但整個人的氣息，卻仿佛從之前的“融于天地”瞬間變?yōu)椤俺挥谔斓刂稀?。那雙孩童的眸子，此刻深邃如萬古星空，倒映出常人無法看見的、交織于天地間的法則之網(wǎng)與氣運洪流。
他并未起身，只是一步踏出。
并非踏在地面，而是踏在了虛實之間、時空的罅隙。
身形一晃，已然從竹亭中消失。下一瞬，已出現(xiàn)在附近一座人跡罕至、云海翻騰的孤絕峰頂之上。
山風(fēng)獵獵，吹動他青翠的道袍與蓮花冠上的絲絳，卻無法撼動他身形分毫。他負(fù)手而立，衣袂飄飄，仿佛與腳下萬丈懸崖、頭頂無盡蒼穹融為一體。
目光，并非望向近在咫尺的少林古剎，也不是回望清風(fēng)谷方向，而是遙遙投向了東北，那大周皇朝氣運匯聚、真龍盤踞之地——神京的方向！
常人眼中，只能看到連綿的遠(yuǎn)山和地平線上模糊的城廓輪廓。但在蘇玄此刻的“眼”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只見那神京上空，原本煌煌如日、紫氣氤氳、凝聚成五爪真龍形態(tài)、威嚴(yán)神圣、統(tǒng)御八方的皇道龍氣，此刻，其龍軀的某些部位，尤其是一些不甚起眼的“鱗片”間隙、龍爪暗處，竟隱隱纏繞上了一絲絲極其細(xì)微、卻充滿不祥與邪異的暗紅色紋路！
這暗紅紋路，并非尋常的煞氣、血光，也非地脈陰邪。它更加深沉、粘稠、仿佛擁有生命，帶著一種吞噬、扭曲、墮落的意味，正悄無聲息地，如同跗骨之蛆、滴入清水的墨汁，緩慢而堅定地，向著那純粹浩蕩的皇道龍氣內(nèi)部滲透、侵蝕、污染！
龍氣本應(yīng)至陽至正，萬邪不侵。但這暗紅紋路，卻似乎蘊(yùn)含著某種更高層次、更接近“魔”之本質(zhì)的詭異力量，竟能無視龍氣的本能排斥與凈化，進(jìn)行這種看似不可能的同化與污染！雖然目前侵蝕的范圍和程度都還極淺，甚至難以被尋常修士乃至欽天監(jiān)的監(jiān)測手段察覺，但其趨勢與本質(zhì)，卻讓蘇玄這等存在，瞬間警覺。
“這是……”蘇玄眼中神光流轉(zhuǎn)，仿佛瞬間解析、追溯了那暗紅紋路中蘊(yùn)含的無窮信息與道韻烙印。片刻，他緩緩?fù)鲁鰩讉€字，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洞悉真相的冷意：
“龍氣染魔……呵，好手段。竟能以如此隱秘陰毒的方式，侵蝕一國之運，動搖人道根基。這手法，這魔韻……”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越發(fā)幽深：“天魔老祖的手段？他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