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千人圍攻徐達部下，連續(xù)的兩輪沖擊，居然都沒有將對方拿下，反而己方折損了數(shù)百人。
班生臉色陰沉，喝道：“成護法！曹護法！你們二人親自領(lǐng)教眾上陣，這次一定要攻破敵軍！”
成吉、曹勇二人雙雙站出來，領(lǐng)命而去。
有兩位護法親自率領(lǐng)人沖陣，白蓮教的氣勢更足，好似潮水一般殺向明軍，然而徐達指揮親衛(wèi)且戰(zhàn)且退，一直占據(jù)著高處的地勢，雖然有損傷卻依舊守牢基本盤，好似磐石一般。
生生將一場沒有勝算的激戰(zhàn)，打成了消耗的防御戰(zhàn)。
薊州城，天蒙蒙亮，楊帆與徐輝祖騎著馬，正在街道上巡視，不遠處，一座民宅剛剛熄滅火焰，被燒得面目全非。
徐輝祖輕聲說道：“昨晚在城中鬧事的白蓮教眾人數(shù)不多，反倒是趁亂行兇的地痞無賴是白蓮教眾的幾倍，這群家伙真是可惡至極！”
楊帆并不意外，道：“尋常人畏懼混亂無序，地痞無賴則不然，混亂對他們來說卻是最好的機會，好在薊州衛(wèi)派人過來了。”
說著，他望著遠處正在巡邏的薊州衛(wèi)兵卒，笑道：“那不是鄧吉大人么？鄧大人！”
楊帆喊了一聲，鄧吉轉(zhuǎn)頭一看，也露出了笑容，小跑著過來見禮：“下官鄧吉，參見楊大人、徐大人！”
奔襲勞碌了一夜，鄧吉弄得灰頭土臉，有些狼狽。
楊帆打量了鄧吉一番，道：“鄧大人，平谷縣那邊的情況如何？可有消息傳來？”
鄧吉想了想，說道：“還未有消息傳來，不過我們從薊州衛(wèi)離開的時候，謝昌指揮使有說過，平谷縣盤踞的敵軍，應該是白蓮教的主力，恐怕清剿起來，要費一番功夫。”
楊帆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我自領(lǐng)三百人馬先往平谷縣去看一看，若是謝指揮使遇見了難事，也能幫襯一二。”
鄧吉聞言勸說道：“楊大人，您這一夜也沒有休息，這等你到了平谷縣怎么也要黃昏時分了，不如休息休息吧？”
楊帆仰面而笑，說道：“無妨，別說一夜不睡，三日不眠不休，吾也撐得住，徐兄，可愿意與我同往？”
徐輝祖亦沒有猶豫，道：“有何懼哉？走！”
兩人領(lǐng)著三百人，騎著快馬趕往平谷縣，要到平谷縣就得路過薊州衛(wèi)。
他們從早晨出發(fā)到了中午，正好趕到了薊州衛(wèi)，結(jié)果就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魏國公徐達，遭遇白蓮教教眾圍困，如今正在小孤山堅守！
徐輝祖一聽這消息，急得熱血上涌，當即就要殺到小孤山營救徐達。
楊帆攔住了徐輝祖，道：“徐兄捎等片刻，待我問個清楚再說，你近前說話。”
那百戶湊過來，稱來報信的是徐達的親衛(wèi)，來的時候因為過度勞累已經(jīng)暈死過去。
楊帆道：“你們派人去通知謝指揮使了么？什么時候去通知的？”
百戶不敢含糊，道：“兩刻鐘之前出發(fā)的。”
楊帆又問道：“薊州衛(wèi)現(xiàn)在還有多少人，多少馬？”
百戶想了想，道：“還剩下大約兩百多人，馬匹還有三百多。”
楊帆心中拿了主意，道：“你叫上所有能騎馬的人，帶著所有的馬匹跟著我們前往小孤山，記住，要找騎術(shù)精湛的人，給你兩刻鐘時間，快去！”
徐輝祖心急如焚，恨不得背生雙翼，飛到那小孤山去。
楊帆寬慰徐輝祖，道：“徐兄，魏國公戎馬一生，身邊的親衛(wèi)都是百戰(zhàn)銳士，有他們在，會保護魏國公安全的。”
頓了頓，楊帆嘆了口氣，說道：“白蓮教逆賊，城府頗深，先后在薊州城與平谷縣等地鬧出動靜來，讓我們無暇他顧，最后的目標竟然是魏國公，連謝指揮使也被他們耍了一遭。”
徐輝祖眼睛通紅，恨聲道：“父親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定要殺盡白蓮逆賊！”
楊帆沉默了，這白蓮教，怎么可能殺得干凈？
順天府，小孤山。
此刻的小孤山，已經(jīng)變成了人間煉獄，夕陽西下，血紅色的夕陽照亮了整個小山。
從山腳下到半山腰，到處都是白蓮教眾的尸體，偶爾還夾雜著部分徐達親衛(wèi)的尸體。
一個白天！
從清晨打到了黃昏，白蓮教三千余人圍攻徐達身邊的數(shù)百人，居然還未將其拿下。
這固然有徐達指揮得當，占據(jù)了地利優(yōu)勢的原因，更有親衛(wèi)意志堅定，是百戰(zhàn)精銳的緣故，他們都是上過戰(zhàn)場見過血，從尸山血海里面走出來的，各個都是軍中的好手。
殘陽如血，班生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的死人，白蓮教眾今日的損失，加起來有上千人！
曹勇戰(zhàn)死，成吉重傷，而今付出了這么多的代價，終于見到了勝利的曙光。
徐達身邊剩下的親衛(wèi)，已經(jīng)不足百人，聚攏到一塊巨石下，負隅頑抗。
經(jīng)過戰(zhàn)火洗禮的白蓮教眾，也變得越發(fā)瘋狂，充滿殺氣，人們盯著徐達與徐達的親衛(wèi)，就像盯著獵物：
終于，班生發(fā)出聲嘶力竭的大吼：“凡我白蓮教徒，誅殺徐達！殺！”
這一次，連班生都提著刀往上沖，別管他武力怎樣，至少白蓮教徒見到了教主玩命，哪有不效死命的？
“殺！”
“誅殺徐達！”
“殺啊”
……
白蓮教徒好似潮水一般殺來，燕山衛(wèi)副千戶朱亮見到這幅場景，不禁說道。
“末將未能保護好大將軍，死而有愧，請大將軍恕罪！”
他知道，連自己的體力都透支了，那些親衛(wèi)們也好不到哪里去，今日，大概就是他們的死期。
他們死了無所謂，魏國公徐達可是帝國柱石，他這一走，大明的北方防線都要動搖。
徐達并未責怪朱亮，而是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佩劍上的鮮血，笑了笑道：“朱亮，還沒到最后時刻，怎可輕言放棄？你忘了薊州衛(wèi)？忘了謝昌？”
朱亮苦澀一笑，他心里面知道，以薊州衛(wèi)到這里的距離，援軍也該到了，可是至今都沒見援軍的影子，多半薊州衛(wèi)那邊也出了事。
徐達擦拭完佩劍，拍了拍朱亮的肩膀，道：“為將者，士卒還在死戰(zhàn)，做將官的卻說喪氣話，這可不應該，打起精神來，援軍，一定會到！”
徐達的聲音擲地有聲，讓朱亮身體里面又冒出一股豪氣與力氣來，他點了點頭，道：“末將，遵命！”
洶涌的白蓮教眾殺來，這一次，親衛(wèi)們的陣型終于穩(wěn)不住，被對方給重開，然后便是殘酷的亂戰(zhàn)，沒有了陣型，親衛(wèi)們只能各自為戰(zhàn)，來自前后左右的所有攻擊，都可能讓他們死去。
徐達也提劍殺敵，朱亮好似一頭瘋虎，殺入人群之中，可是他們的人數(shù)太少了，就算全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子？
撲哧！
朱亮的肋下被長刀刺中，他怒吼一聲反手將白蓮教的教眾砍殺，忽然，他聽到了一身號角。
那號角聲蒼涼，厚重，與一般的號角有明顯的區(qū)別，正是順天府一代明軍所用的“燕角”。
燕角聲來，則明軍至！
朱亮大吼道：“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死戰(zhàn)的親衛(wèi)們都好像被注入了一劑強心劑，疲憊不堪的身體再度運轉(zhuǎn)起來，奮勇殺敵。
而正死死盯著戰(zhàn)場的班生聽到這個聲音，猛地回頭，就見一隊騎兵正風馳電掣地殺來。
為首一將官一襲黑甲，手中一桿馬槊，這馬槊極長極重，非力氣驚人的銳士不能使用。
那黑甲將官一聲怒吼，馬槊連續(xù)將三個白蓮教眾給穿透，然后橫臂一甩，竟然將三人都給甩飛，瞬間鮮血漫天。
那將官大吼道：“吾乃順天知府楊帆！白蓮逆賊受死！”
順天知府？
白蓮教眾都懵了，眼前這個一身黑甲好似天殺星下凡的家伙，居然是個文官？
不過他們沒有時間考慮太多，因為隨著楊帆一起殺來的騎兵都涌入戰(zhàn)場。
白蓮教眾往遠處一看，就見遠處塵土漫天，少數(shù)也有五六千人的樣子，頓時軍心大亂。
楊帆帶領(lǐng)著人，好似一根利劍刺入了白蓮軍的后腰，一直往里面突進，途中有白蓮教的好手意圖阻攔楊帆，被楊帆一戳一掃擊殺。
沉重的馬槊在楊帆手中好似普通的棍棒一樣，見班生那邊簇擁的人最多，楊帆就偏偏往那邊沖殺，他一身黑甲已經(jīng)被鮮血染成了血紅色，大吼一聲。
“賊首，拿命來！”
其實楊帆也不知道這里究竟有沒有賊首，不過普通白蓮教的教眾與教主穿的區(qū)別很大。
班生這家伙穿了一身淡金色的袍子，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楊帆不殺他還能殺誰？
一連挑翻了數(shù)人后，楊帆竟直接殺入陣中，如入無人之境。
班生見狀，大聲喊道：“攔住他！攔住他！快攔住他！”
可是前面的人怎么死的，教眾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時間都不敢站出來，甚至還有人往兩邊退。
楊帆就這么快馬奔騰到了班生的身前，馬槊猛地往前面一探。
撲哧！
班生被扎了一個透心涼，楊帆斬殺班生，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從他出現(xiàn)到斬首白蓮教教主，加起來居然沒有超過一刻鐘。
“教……教主死了？”
“他殺了教主？”
“教主不是刀槍不入么？”
“快……快跑！”
“教主死了！”
白蓮教眾將班生當成了半仙，可是這位“半仙”居然被一黑甲文官給斬了，其他的教眾哪敢繼續(xù)停留？
小孤山頂上，本來都要成功的白蓮教眾也聽到了山下的消息，一聽到班生被斬殺，瞬間也是亂作一團。
有的人想要繼續(xù)打，斬殺徐達，有的人只想著逃跑，你推我擠得混亂不堪，還有人為了逃命快一點，竟然對同袍下死手。
他們互相狗咬狗，給了徐達、朱亮等人難得的機會，重新匯聚到一起。
“父親！父親！”
徐輝祖沒有楊帆那般天生神力，出盡風頭，他與其他的將士一起在后面掩殺，而今全身浴血。
見到山頂?shù)男爝_之后，徐輝祖離著老遠便大聲呼喊，心里面的石頭終于落地了。
在徐輝祖心里，自己老爹就是徐家的天，徐達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徐家的天，也就塌了。
白蓮教眾還有兩千余人，剩余的人要逃竄，朱亮干著急，說道：“少將軍，趕快讓趕來的弟兄們抓住這群白蓮暴徒，不能走了他們啊！”
徐達將手中的劍往地上一插，說道：“朱亮，你還沒看出來么？遠處的煙塵連綿不絕，至今還未消散，那是你們兩個小子布下的疑陣吧？”
徐輝祖聞言點了點頭，笑著說道：“真是什么都瞞不過父親，那是楊兄弟想的辦法，在馬尾巴上系上了樹枝樹葉，然后騎著馬兒奔跑，我們這次真正有戰(zhàn)力也就三百多人，這點人別說去追擊白蓮教眾，能打退他們就不錯了。”
徐輝祖正說著，楊帆已經(jīng)拎著一顆人頭大步走來，他一身血腥之氣，將人頭雙手捧著，單膝跪地，道：“魏國公，賊首人頭在此！”
徐達忙攙扶著楊帆的雙臂，讓他起身：“楊大人快快請起，楊帆，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啊，你若不來，我徐達這條命，就要交代在這兒了，哈哈哈哈！”
徐達仰面大笑，一方面是因為徐達死里逃生，另一方面是因為，徐達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難得的將才。
徐達拍了拍楊帆的肩膀，道：“當初陛下不該讓你入朝為官，應該進入軍中才對，你若在軍中發(fā)展，未來的成就不會遜色于開平王！”
徐達的這句評價可是夠高的，說楊帆能比肩開平王常遇春，他或許有開玩笑的意味在里面，不過，從這一刻起，徐達有心培養(yǎng)楊帆入軍中的心思，算是確定下來了。
徐達脫險，使得白蓮教順天府之亂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但是更加深遠影響，才剛剛開始。
白蓮教眾被陸續(xù)抓捕，審訊也在緊鑼密鼓地展開，而此事的奏疏，亦被送往應天城，引起了一番軒然大波，后世史書上大名鼎鼎的“洪武軍戶改革”，也就從這一年，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