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的顏色迅速變淡、澄清,無數細小的、含苞待放的血色蓮花骨朵,如同雨后春筍般,自“海面”之下瘋狂鉆出、生長、蔓延!轉瞬之間,無邊血海,竟化作了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接天連地的血色蓮池!
蓮池之中,血水清澈見底,不再污濁。水波蕩漾間,倒映出了無量眾生、諸天萬界、無窮時空的縮影!有王朝更替,血流成河;有愛恨情仇,癡纏糾葛;有求道之苦,步步荊棘;有生死離別,肝腸寸斷……一切眾生的喜怒哀樂、貪嗔癡怨、生老病死,皆在這蓮池血水之中清晰顯現,如同上演著一場永無止境的浮世繪卷。
而此刻,那尊血色巨人,終于有了“動作”。
并非攻擊,亦非講法。
只見祂那手持幽綠長劍的手臂,對著蓮池中倒映的某一片“眾生相”,輕輕一揮。
“嗤——”
沒有聲音,但蘇信的“靈覺”卻仿佛聽到了億萬生靈瞬間被極致冰寒凍結、靈魂破碎的“脆響”。那片倒映的景象,連同其中的億萬生靈虛影,瞬間凝固、黯淡、化為純粹的“死寂”。
緊接著,祂那手持血色長劍的手臂,對著另一片倒映的景象,斜斜一斬。
“唰——”
無邊的殺戮之意彌漫,那片景象中的生靈,無論善惡強弱,無論有何因果宿命,皆在一種“絕對公平”的、代表了“終結”概念的劍意下,身首異處,魂飛魄散,景象化為一片猩紅的“虛無”。
而后,是那骷髏法杖輕輕一頓,杖頭血珠光芒一閃,一片倒影中的世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與“活力”,萬物凋零,文明崩塌,化為荒蕪死地。
三叉戟攪動,引動血池之下更深層的“怨”與“孽”,將一片倒影拖入無邊痛苦折磨的幻境,直至其中生靈精神崩潰,自我了斷。
骷髏頭眼中幽綠魂火跳躍,散發出勾魂攝魄的魔音,讓一片倒影中的眾生沉淪于自身最深的欲望與恐懼,互相殘殺,最終同歸于盡。
最后,那結著玄奧手印的手臂,對著所有被“處理”過的、歸于“死寂”、“虛無”、“荒蕪”、“崩潰”的倒影碎片,凌空一按。
“嗡……”
座下業火紅蓮光芒大盛,紅蓮業火如同有生命般蔓延而出,并非毀滅,而是凈化、焚燒那些倒影碎片中殘留的一切“業障”、“因果”、“執念”、“痛苦”……
在業火的焚燒中,那些死寂的、虛無的、荒蕪的、崩潰的倒影碎片,非但沒有消失,反而開始重塑、凝聚!無數光點自業火中飛出,落入那片最初被“清理”過的、清澈的血色蓮池之中。
“咕嘟……咕嘟……”
蓮池血水微微蕩漾。那些光點沉入水底,附著于一株株含苞待放的血色蓮花骨朵之上。
緊接著,奇跡(或者說神跡?)發生——
那些血色蓮花,緩緩綻放!
每一朵盛開的蓮花中心,并非蓮蓬,而是盤坐著一個小小的、面容祥和、閉目微笑、周身散發著淡淡解脫與覺悟之光的新生靈體!這些靈體,其樣貌,赫然與之前倒影中被“殺戮”、“凈化”的眾生,一模一樣!但他們身上,再無半點之前的痛苦、執念、業障,只有一種大清凈、大自在、大解脫的圓滿氣息!
新生靈體們睜開眼,眸中清澈智慧,對著蓮座上的血色巨人,齊齊躬身一拜,口誦玄奧真言(蘇信聽不真切),隨后紛紛躍入那清澈的血色蓮池之中。
然而,他們并非去往極樂,而是化身為一尊尊身披血色戰甲、手持各種兵刃、面目猙獰、煞氣沖天的血海修羅戰士!他們咆哮著,嘶吼著,眼中燃燒著最純粹、最暴戾的殺戮與毀滅欲望,然后如同最訓練有素的軍隊,沖入蓮池中那些尚未被“處理”的、倒映著無量眾生苦相的景象之中!
屠戮!毀滅!征服!將一切“舊”的、“染污”的、“沉淪”的眾生與文明,以最殘酷、最直接的方式,徹底摧毀!
然后,輪回再次開始。被摧毀的眾生“業障”與“痛苦”被業火焚燒凈化,于蓮花中重生為清凈靈體,靈體又化為修羅戰士,去屠戮新的“沉淪”眾生……
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暴力到極致、卻又蘊含著某種詭異“慈悲”與“超度”真意的血腥輪回!以殺止殺,以暴制暴,以最極致的“死”,換取最純粹的“生”與“悟”!
蘇信的“心神”目睹著這一切,早已震撼到無以復加,甚至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與顫栗。這尊血色存在的手段,太過酷烈,太過極端,完全顛覆了他對“佛”、“道”、“慈悲”、“超度”的一切認知!
而就在這時,那端坐蓮臺、一直漠然注視著自身“道場”運轉的血色巨人,其正中的那顆頭顱,似乎極其輕微地,朝著蘇信“心神”所在的方位,轉動了一瞬。
沒有目光,因為祂的三張臉上,六只眼睛始終是低垂微闔的。
但蘇信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注視”了!被一種超越了善惡、凌駕于生死、洞悉了輪回本源的、至高無上的意志,“看”了一眼!
僅僅是一眼。
“轟——!!!”
一段蘊含著這尊血色存在根本“道”與“理”的宏大信息,如同宇宙初開的第一道光芒,直接、霸道、不容抗拒地,烙印進了蘇信的靈魂最深處!
那不是語言,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直達本質的“概念”與“真諦”!
蘇信瞬間“明悟”了這尊存在的“名”與“道”!
祂是佛!是如來!卻又非尋常意義的如來。
其全稱尊號,蘊含無量意蘊,可稱——殺生如來!血海慈航!業火覺者!大威德明王!紅蓮寂滅主!
祂的“佛法”,便是以手中殺戮之劍,斬盡眾生煩惱根源,讓沉淪苦海的生靈,在無數次最極致、最痛苦的生與死、毀滅與重生的循環中,親身“體驗”到這苦海之“苦”的虛妄與無意義,于最深的絕望與毀滅的盡頭,剎那頓悟“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從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祂的業火,焚燒的不是罪孽者的魂魄,而是焚燒一切附著于靈魂之上的“業障”、“因果”、“執著”、“知見”,是最徹底的凈化,為“真如”的顯露掃清一切障礙。
祂的長劍,象征著最痛苦的死亡方式,因為唯有最極致的痛苦,才能打破最頑固的迷執,于生死大恐怖中窺見一絲“真實”。
“血海翻波證殺道,業火焚盡始見蓮。刀下無冤皆幻相,一念慈悲即如來。”
四句蘊含著無盡殺戮、凈化、幻滅與頓悟真意的佛偈,如同四道烙印著血色梵文的雷霆,在蘇信心神甫定、仍感虛弱的識海深處,一遍又一遍地轟然回響。每回響一次,那“殺生如來”端坐無邊血海、焚業火、斬眾生、于毀滅中開辟新生的恐怖而神圣景象,便更加清晰一分,其蘊含的無上“道”與“理”,也越發深刻地融入他的認知。
而隨著這四句偈語的不斷回響、共鳴,一段龐大、復雜、晦澀、卻又仿佛為他“量身定做”般的完整傳承信息,如同冰山浮出水面,緩緩地、無可阻擋地,自他靈魂最深處那“殺生如來”道韻烙印之中,浮現、展開。
傳承無名,或者說,其“名”本身便是道的一部分,不可言說。但當蘇信以心神“觸摸”到這傳承的核心時,一個仿佛由無盡血光、業火、劍意、梵唱交織而成的名相,自然而然地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
《紅蓮業火寂滅真經》!
不,不僅僅是“名”。與其說是“經文”,不如說是一枚蘊含著完整“道統”的傳承種子!其中包含了“殺生如來”一脈的根本理念、核心功法、觀想圖錄、乃至部分運用“業火”、“殺戮劍意”、“血海蓮池”之力的法門與禁忌!
蘇信的心神沉入其中,瞬間便被那浩瀚而極端的信息洪流淹沒。
他“看”到了九重業火的修煉法門,從最初級的焚燒凡俗罪業,到最終極的焚盡因果宿命、時空痕跡。業火并非外求,而是起自心田,以自身最純粹的“殺念”為引,點燃魂魄本源,于毀滅中淬煉出一縷不滅靈光,再以此靈光引動天地間“罪業”、“因果”法則共鳴,方能化生。修煉過程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神魂俱滅,永世沉淪。
他“看”到了七式殺戮劍意的傳承,分別對應“斬身”、“戮魂”、“滅法”、“斷緣”、“破妄”、“歸寂”、“涅槃”。每一式都非具體劍招,而是心劍、意劍、道劍!
是以自身對“殺戮”之道的領悟,凝聚出的、能斬斷對應層面“虛妄”與“束縛”的無形之刃。
修煉者需在無數次真實或觀想的“殺戮”中,體悟生死無常、眾生皆苦,方能逐漸凝聚劍意。其威力匪夷所思,但反噬也極其可怕,劍意反噬之下,輕則心性大變,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重則道心崩潰,自我湮滅。
他“看”到了觀想“血海蓮池、殺生如來”的無上法門。需在識海中,以心神勾勒、構建、穩固那尊端坐業火紅蓮、手持諸般殺伐之器的血色如來法相。此法相不僅是力量源泉,更是“道”的顯化。
觀想越深,與“殺生如來”之道的聯系便越緊密,能借用的“業火”、“劍意”之力也越強,但也越容易被其浩瀚道韻同化,失去自我,最終成為“殺生如來”無盡分身中的一員。
他“看”到了種種運用“業火”與“劍意”的神通術法,有以業火焚燒心魔、凈化神魂雜質的“紅蓮凈心咒”;有以劍意斬斷自身與外界不利因果聯系的“斬緣斷業劍”;有引動一絲血海之力,短暫形成“血蓮護體”或“血海幻境”的秘術;甚至還有一門極端霸道的、以自身精血魂魄為引,獻祭換取“殺生如來”短暫加持,爆發出遠超自身境界一擊的禁忌之術——“如來血祭”!
這《紅蓮業火寂滅真經》,簡直是一部為“以殺證道”、“斬業度人”的“佛門護法”或“明明王行者”量身打造的、集殺伐、凈化、觀想、神通于一體的無上傳承!然而,蘇信越是沉浸心神去“閱讀”、體悟這枚傳承種子中蘊含的信息,心中那股寒意與悚然便越是濃重。
這法門,立意太高,手段太絕,代價也太大!
“殺生證道”,聽起來似乎與某些魔道“以殺養殺”的理念相似,但這《紅蓮業火寂滅真經》的“殺”,卻帶著一種冰冷到極致、也“公正”到極致的“超然”。它視眾生為沉淪苦海的幻相,殺之非為仇恨、非為掠奪、非為快意,而是為了“幫助”其“認清”苦海的虛妄,從而“超脫”。殺一人是殺,殺萬人是殺,殺一界生靈亦是殺。殺到最后,若自身亦成為“需要被認清的虛妄”的一部分,那么……便連自身也需殺卻!
傳承信息中隱約提及,此法修至最高深處,需斬盡一切外緣內執,最終連承載此道的“自我”概念也需“殺”去,讓一切存在(包括施法者自身)所造、所負、所牽連的“殺業”、“因果”、“存在痕跡”,盡數歸于那紅蓮業火之中,一同焚燒、凈化、寂滅,最終達到一種“無殺無生,無業無果,本來無一物”的絕對“空寂”之境。
這哪里是修行?這分明是一條通往終極自我毀滅的絕路!是以“殺”為舟,渡“業”為海,最終連舟帶海一同焚盡的瘋狂“超度”!
固然,佛門亦有“舍身飼虎”、“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慈悲與勇決,但像這般系統性地、以“殺戮”與“寂滅”為核心,最終導向施法者自身也需“殺業焚身”的“佛法”,蘇信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簡直比最極端的魔道功法還要“酷烈”和“絕望”!
魔道殺人,往往是為了利己——奪取精血、魂魄、氣運,壯大自身。可這“殺生如來”之道,殺人(乃至殺己)的最終目的,卻是為了利他(助其“超脫”)和達到某種絕對的“空”。這種將“殺戮”神圣化、儀式化、并賦予其“終極慈悲”意義的做法,讓蘇信感到一種源于認知根本的毛骨悚然。
“甚至于,這佛法已經和隔壁的魔道極為相似了……不,是比魔道更‘純粹’,也更‘恐怖’。”蘇信心頭劇震,這玩意……比魔還邪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