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魏媽媽說話這般周全,滴水不漏,易知玉臉上帶著笑,她不急不緩地繼續道:
“我聽說,魏媽媽不止會帶孩子,繡工制衣更是了得。聽說安兒和昭昭那些個穿著舒適講究的小衣,全都是你做的?還有近來安兒愛不釋手的那個荷包,也是出自你手?”
魏媽媽依舊低著頭,
“老奴談不上繡工了得,只是剛好會做些縫制衣服的活計,這才厚著臉皮動手給少爺和小姐們做了一些。”
“魏媽媽太謙虛了。我看你這做香囊的手藝,就高超得很。”
說著,她便伸出手。
一旁的小香立刻會意,從懷里取出一個香囊,恭敬地遞到易知玉手里。
那香囊不大,做工卻極為精致。
易知玉把玩著那個香囊,翻來覆去地看,笑意盈盈地說道:
“就比如這個給昭昭做的香囊吧。用料講究是一碼事,這縫制的技術和繡花的技巧,當真是一絕。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收口、接縫,就仿佛渾然天成一般。還有這上面的繡花技巧,簡直是精致非常。”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魏媽媽身上,那目光溫和而好奇:
“不知魏媽媽這手藝是跟著誰人學的?莫不是跟著哪個大師學的?這般好的手藝,可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
“夫人過獎了。老奴這不過就是尋常的刺繡,只不過是因為做得多,才熟能生巧,看上去做得不錯的。并非什么厲害的刺繡手藝,也沒有跟過什么大師。”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老奴年輕的時候,在老家跟著村里的繡娘學過幾年。后來進了府,見得多了,做得多了,慢慢地也就熟練了。實在當不起夫人這般夸贊。”
見魏媽媽這般回答,滴水不漏,易知玉挑了挑眉,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繡品,翻來覆去地端詳了片刻,然后輕聲開口道,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話:
“哦?只是熟能生巧嗎?”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落在魏媽媽身上:
“可我看這繡品的技巧,怎么和多年前江南很有名的一家繡坊的繡品十分相像呢?”
她說著,語氣依舊輕柔,
“魏媽媽可聽過——何氏繡紡?”
恭敬低著頭的魏媽媽,聽到這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瞬。
那皺眉的動作極輕極快,若不是仔細觀察,根本察覺不到。
她恭敬放在身前的雙手,也不自覺地緊了緊,可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她立刻客氣地回答道,聲音依舊沉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老奴并非江南人士,所以并不知曉這江南的繡紡,至于這何氏繡紡就更加不知道了。”
易知玉又說道,那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
“哦?魏媽媽若是不知道這何氏繡紡,又是如何能制作出和這何氏刺繡一模一樣的東西的呢?”
魏媽媽怔愣了一瞬,立刻又解釋道,
“回夫人,老奴確實不知何氏繡紡。至于為何做得差不多——想來是因為繡品這些東西都是大差不差的,來來去去也就那么些花樣。”
“平日里大家都是東學學、西看看,都互相跟著好看的繡,你學我的,我學你的。所以繡得差不多,想來也是常有的事。”
易知玉卻搖了搖頭,她看著魏媽媽,
“若是平常的繡品,有些相像倒是也正常。可這江南何氏繡紡的刺繡,可是旁人學不來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不止是學不來。何家女子那獨一門的刺繡方式和特色,也是旁人完全無法復刻的。何家女子的每一件刺繡作品,都價值不菲,多少人想仿都仿不來。”
“而她繡東西還有一個習慣——便是在停針之時,勾勒出一種獨特的結尾。那種繡法,旁人根本學不會。只有何家女,才會。”
她說著,目光直直地看著魏媽媽:
“好巧不巧,你做的這個香囊的收尾,恰好就是那種獨特的繡法。”
魏媽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又緊了幾分。
易知玉又看向小香,說道:
“小香,你去將里屋的東西拿來。”
小香應了一聲,快步去了里屋。
腳步聲漸漸遠去,又漸漸靠近。
很快,她便拿著一些繡品走了出來。
那些繡品被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小香來到易知玉跟前,接過易知玉手里的香囊,然后又走到魏媽媽跟前,將那些繡品和香囊全都放在了魏媽媽面前的筐子里。
那些繡品靜靜地躺在筐中,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魏媽媽低頭看著眼前的繡品,臉色又變了變。
那變化極輕微,卻逃不過易知玉的眼睛。
易知玉這時又開了口,那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好巧不巧,我剛好對于各類大家的繡品感興趣。又剛好——收藏了幾幅來自江南何氏的繡品。”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魏媽媽不若瞧一瞧,自已的繡品,和我收藏的這些繡品的繡法,是不是一模一樣的?”
易知玉的話音落下,屋內便陷入了一片寂靜。
魏媽媽端著筐子,目光落在擺在面前的幾樣繡品上,臉色微微變了變,眼神閃爍了一瞬。
那片刻的遲疑里,分明閃過一絲深思——她在思索該如何回答易知玉的問話。
易知玉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不疾不徐地又開了口:
“魏媽媽若是還想說事有巧合,我不介意去請幾位刺繡的大師傅過來,同你一起辨認辨認,看看這些到底是不是何家女的繡工。”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
“或者,你就在我這屋里頭,當著我的面,再做一個一模一樣的香囊出來,讓我瞧瞧也行。”
說著,她抬手指了指魏媽媽手里的筐子:
“剛好今日我替你將一切需要的布匹繡線都備齊了,你就當場給我繡一個吧。”
魏媽媽聞言猛地抬起頭,正對上易知玉那雙言笑晏晏的眼睛。
那目光溫和,卻仿佛能看穿人心,讓她心中不由得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