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輛白色的桑塔納警車,幾乎同時從巷子兩頭殺了進來。
車燈掃過去。
畫面極其炸裂。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人,哀嚎聲、呻吟聲此起彼伏。空啤酒瓶的碎渣滿地都是,鋼管和木棍散落一地。
而巷子正中央,只站著一個人。
校服破了,后背一大片深色的血漬。
蘇航天正騎在胡智杰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
他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大腦里只剩下一個畫面,姜若水被人拖拽時的掙扎。
而罪魁禍首,就是這個發號施令的人。
那畫面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神經上,驅使著他的拳頭不停落下。
“不許動!”
四個民警從車上跳下來,第一時間沖向唯一還在動手的蘇航天。
一個年輕民警直接從后面撲上去,雙手反剪住蘇航天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腦勺。
標準的控制動作。
“別動了!聽見沒有!”
蘇航天身體僵了一瞬。
本能的戰斗反應差點讓他掙脫,但理智及時拉住了他。
他停下來了。
被按在地上的胡智杰,鼻血糊了滿臉,嘴里的牙少了兩顆,嘶啞著嗓子嚷嚷:“警察同志!他打人!你們都看見了!他打我!”
“就是他先動的手!我們全是受害者!”
地上幾個還能說話的混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跟著起哄。
帶隊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老民警,姓劉。
他環顧四周,眉頭微皺:一群社會青年被一個穿校服的高中生揍了。
按經驗來看,穿校服這個鐵定是主動滋事。
劉警官正準備開口訓話。
“警察叔叔!不是這樣的!”
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姜若水和顏琳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李浩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姜若水神色鎮定,幾步走到劉警官面前。
“挑釁的人,正是地上躺著的這些。”
她指了指滿地的混混。
顏琳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對對對!”
“他們先用言語騷擾,隨后持械圍堵,企圖非禮!蘇航天是為了保護我們才動的手。”
“那個叫胡智杰的讓幾個女太妹把我們往面包車里拖!要不是蘇航天拼命沖過來……”
她說到這里,嗓子一哽,沒說下去。
劉警官皺了皺眉。
他回過頭,重新審視了一遍現場。
地上躺著的,他粗略數了一下。
十七八個。
還有幾個跑了的沒算。
再轉頭看了眼被反剪著的蘇航天。
穿著破校服,瘦瘦高高的一個少年。
手上有幾道玻璃割傷,后背挨了棍子,臉上也有擦傷。
但除此之外,站得穩穩當當。
反觀地上那些人……
一個鼻梁骨折的,兩個肋骨疑似骨裂的,剩下的不是青一塊紫一塊就是滿臉鼻血。
這特么是一個高中生干的?
一個打了將近二十個?
劉警官的表情很精彩。
他沉默了三秒,沖年輕民警擺了擺手。
“先松開他。”
蘇航天被松開后,活動了一下手腕,沒說話。
劉警官又看了看胡智杰那幫人。
常年在這一片巡邏的他,對這群二中的小混混多少有些印象。
“行了,都帶回去!人多,事也不小,回所里說。”
他指了指傷勢最重的兩個,“這兩個直接送醫院。”
……
四十分鐘后。
江市南城派出所。
蘇航天、姜若水、顏琳、李浩四人坐在接待區的長條木椅上,等著錄口供。
胡智杰那幫能走動的混混,被帶到了另一間屋子。
派出所里的日光燈嗡嗡響,墻上貼著“嚴厲打擊各類違法犯罪”的紅色標語。
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鄭國華沖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衫,顯然是接到電話后直接從家里趕來的,頭發都沒來得及梳。
“蘇航天呢!蘇航天在哪!”
老鄭一眼掃到角落里坐著的蘇航天,快步走過去。
看到蘇航天手上的傷和破爛的校服,老鄭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完了。
他第一反應,這小子把人打了。
老鄭二話沒說,轉身快步走到對面胡智杰那幫人的家長面前。
此時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五六個家長,一個個鐵青著臉坐在那兒。
老鄭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臉。
彎腰。
幾乎是鞠了個躬。
“各位家長,實在對不住!這孩子是我們班的,心思不壞,就是沖動了點。”
他搓著手,聲音堆滿了懇切:“眼下馬上要高考了,兩邊的孩子都耽誤不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看行不行?該賠的醫藥費我們這邊一定……”
“老師。”
蘇航天在身后開口了。
老鄭沒理他,繼續跟對面家長賠笑。
“鄭老師。”姜若水站了起來。
老鄭回過頭,看到姜若水平靜但認真的眼神。
“是他們先動的手。”
姜若水指了指對面那些混混。
“用鋼管和啤酒瓶,當街圍堵騷擾女生。蘇航天是見義勇為。”
顏琳也站起來,嘴角的血痂還沒干:“鄭老師!他們還讓人拖我和姜姜上面包車!是蘇航天一個人拼了命把我們救出來的!”
民警也在旁邊點了點頭:“鄭老師,初步了解下來,確實是那幫社會青年先挑的事,你這學生屬于正當防衛。”
老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臉上剛才擠出來的賠笑,一點一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肉眼可見的、從內到外的怒氣,不斷上涌。
老鄭慢慢直起腰。
他轉過身。
面對著那五六個混混家長。
表情,徹底變了。
“我方才說的話,全部收回。”
老鄭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桌子上。
“看看你們養的好兒子!當街拿鋼管啤酒瓶圍毆高中生?還妄圖非禮人家女學生?!”
“姜若水同學是從南粵轉來的省級三好學生!是我們一中跪著請來的寶貝!”
“顏琳同學也是一樣!”
“就連那個成績最差的蘇航天,”
老鄭猛地指向角落里坐著的蘇航天,聲音鏗鏘有力。
“在剛剛結束的全市三模數學考試里,150分的卷子考了138!全校前十!”
他一字一頓。
“他們是國家未來的棟梁!你們兒子那幫不學無術的烏合之眾,憑什么來碰?!”
“信不信我打個電話,讓我市電視臺的小舅子來做個深入專題?”
整個派出所大廳,鴉雀無聲。
對面幾個家長臉色極其精彩。
一秒鐘前這人還在彎腰鞠躬賠不是,一秒鐘后就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
這變臉速度,川劇都沒這么快。
不過,誰讓自已兒子這時候沒理呢。
幾個家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一邊挨訓一邊苦笑。
角落里。
李浩目瞪口呆地看著發飆的老鄭,小聲對蘇航天嘀咕:“老鄭這是……護犢子的感覺?”
蘇航天沒說話。
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老鄭的人品,他前世就知道。
嘴硬心軟,刀子嘴豆腐心。
該護的時候,絕不含糊,尤其是占理的時候。
……
口供錄完,已經快十點半了。
姜若水從衛生間出來,看到蘇航天正靠在墻邊,低頭用手帕擦手上的血痂。
她走過去。
站在他面前。
“疼嗎?”
蘇航天抬頭,看到她微微蹙著的眉。
“還好,皮外傷。”
姜若水盯著他手上那幾道觸目驚心的玻璃割痕,沉默了兩秒。
“為什么?”
她的聲音很輕。
“當時你一個人,對面十幾個拿著鋼管的人,你明知道打不過。”
“為什么還要沖過來救我?”
蘇航天怔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張刻在靈魂里的臉。
十八歲的姜若水,眉目如畫,清冷如月,和前世那個在病房里永遠閉上眼睛的女人,重疊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
沒有什么精心設計的臺詞。
沒有什么套路。
“不知道。”
他聲音沙啞。
“當時腦子里就只有一個想法。”
“我就是死,也不能讓你受傷!”
“哪怕一分一毫都不行!”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姜若水的睫毛顫了一下。
臉頰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緋紅。
她別過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走廊拐角處。
劉警官正端著搪瓷杯路過。
他看了一眼墻邊靠著的少年,又看了一眼紅著臉低頭的女生,挑了挑眉。
然后他瞄到了旁邊站著的老鄭。
“哎喲,鄭老師,現在的高中生,不錯嘛。”
老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但他想起了今天上午蘇航天精準預判股票漲幅的事,想起了黑板上那一手大學高數公式,還有他138分的數學試卷。
又看了看此刻蘇航天望著姜若水時,那雙眼睛里沉甸甸的、不屬于十八歲少年的深情。
老鄭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苦笑著搖了搖頭。
蘇航天那小子長得也算眉清目秀,干干凈凈,就是成績太差,而且家境離人家姜若水那邊的層次差得太多了。
罷了,罷了,青春的悸動和遺憾之美,就由他吧,反正現在暫時還沒有什么出格的舉動……
就在這時。
派出所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
一個穿著深色職業套裝、眉目凌厲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進來。
姜若水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輕輕叫了一聲。
“媽。”
文雨薇的目光,先掃過女兒身上的灰塵和凌亂的發絲。
然后,精準地落在了蘇航天身上。
那是檢察官審視嫌疑人時才會有的目光。
冷,利,一眼穿骨。
蘇航天后背的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