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的回歸在當天就引起了左鄰右舍的注意,消息通過口口相傳的古老方式迅速擴散。
在這一點上,土樓聚居的優(yōu)勢同時也是它的劣勢——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鄰里的八卦。
當然,站在統(tǒng)治者的角度來說,住“鴿子樓”的又不是他,那便只有優(yōu)點沒有缺點。
首先登門拜訪的,不出意外地便是鮑里斯的父親——身后還跟著垂頭喪氣的鮑里斯。
海莉爾氣性未消,當即冷了臉,眼皮一耷,扭頭就進了自己的房間。
瓦倫倒是臉上帶笑,順勢掃了一眼屋外昏沉的天色,起身相迎:
“老弗林?快進來坐。”
弗林搖了搖頭,一雙粗糙的大手直接把鵪鶉似的鮑里斯提溜到了身前,對著兒子的屁股就是抬腳一踹:
“跪下!”
弗林怒喝一聲,將鮑里斯踹倒在地,又從腰間抽出一根藤條,這才將視線轉(zhuǎn)向瓦倫,眼角的皺紋里滿是苦澀:
“這混賬小子說了混賬話,我哪里還有臉進你家的門。”
說罷,弗林手中的藤條就要用力下?lián)]。
瓦倫當即架住了弗林的胳膊,心里卻沒太多的波動——他畢竟也是個父親、海莉爾的父親:
“有話好好說,孩子之間的玩笑話,做不得數(shù)的。”
“先進來,老在門口站著,總讓外人看了笑話。”
-----------------
弗林坐在椅子上,打量著屋內(nèi)四室一廳的構造,心底翻涌出一陣羨慕。
土樓提供三種大小的居民住宅,這種頂配的四室一廳,只供給享有特殊津貼的人才——就比如說出生入死的軍戶。
而他弗林雖然因為表現(xiàn)好尋了個一官半職,但在房屋分配上,卻和一般平民無異。
單為這事,家里的婆娘就沒少跟他鬧。
“來,嘗一嘗,從南邊帶回來的甜點。”
瓦倫的招呼聲打斷了弗林的遐思,托盤上泛著甜香的糕點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旁站著的鮑里斯更是不爭氣地咽起了口水,只是礙于父親的憤怒,不敢有絲毫動作。
“吃吧,沒事,叔叔我說了算。”
瓦倫將一小袋蜂蜜餅干塞進鮑里斯的懷里,又特意坐到了對面,隔斷了老弗林與鮑里斯的視線交流。
如同老鼠嚙齒一般的動靜緊接著響起,餅干的碎屑自鮑里斯光滑的綢布衫上滑落。
弗林小心翼翼的賠笑中帶著一絲尷尬,也帶著一絲對獨子的“無可奈何”。
瓦倫的視線掃過老弗林臉上縱橫的溝壑,掃過他滿是皸裂的手掌,掃過他同樣粗糙的麻衣……最終是輕嘆一聲,率先開口打破了這難堪的沉默:
“我聽海莉爾說,山上最近有吃人的兇獸出沒?”
弗林并沒有想到瓦倫會用這個話題作為開場白,無意識地“欸”了一聲,隨即猛地反應過來、手在胸口搓了搓、連聲應道:
“是、是、是,那頭山獅還沒開春的時候就……”
“……古斯塔夫他們帶著人四處搜尋呢。”
弗林將事情大致地介紹了一遍。
“所以說,后山同樣危險,”瓦倫給口干舌燥的弗林倒了一杯水,認真分析道,“受驚的猛獸可能往任何地方逃竄,哪怕是離土樓最近的后山,老弗林你覺得呢?”
瓦倫身后窸窣的啃餅干聲戛然而止。
“誰說不是呢!”弗林有些后怕地猛拍自己的大腿,手指著瓦倫(的身后),“就因為這事,我跟他媽不知道揍他幾回了!”
“每次都當耳邊風!你聽聽!你瓦倫叔叔都這么說了!說得在不在理?!”
瓦倫抬手示意弗林稍安勿躁,這才扭頭看向鮑里斯,溫聲詢問道:
“在老家的時候,你也是個乖巧、機靈的孩子,這點后果,叔叔覺得你應該能想得到才是。”
“還有跟你一起的那幾個孩子,是叫什么名字來著?你是怎么當上他們的頭的,叔叔有點好奇,能說說么?”
弗林就要開口接話,卻被瓦倫再度制止。
被瓦倫這么一通“表揚”,鮑里斯的嘴角泛起一絲竊喜,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海莉爾緊閉的房門,但很快情緒就又隨著嗓音一起低落了下去:
“皮雷和馬利克他們總是找我們的麻煩,斯溫神甫也總是偏心,他根本就不配當老師。”
“只有我,敢跟他們動手。”
瓦倫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又很快放平:
“皮雷和馬利克又是誰家的孩子?你說出來,只要在理,叔叔給你做主。”
鮑里斯眼圈一紅,過往在修道院受到的委屈一股腦地噴涌而出:
“他們是從荊棘領遷過來的,把我們當外地人作弄……”
“砰!”
老弗林當即拍案而起,打斷了鮑里斯,鼻孔瞪得老大、像是田里的牛一般喘著粗氣,巴掌更是高高揚起:
“你又在說這些話!說!是誰教你的!”
“本來就是!”話說到這份上,鮑里斯也是破罐子破摔,脖子一梗、不閃不避,“難道還能是我‘一個臭外地來這里討飯的’敢先撒潑么?!”
兩串淚珠源源不斷地自鮑里斯的臉頰沖刷而下,少年卻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父親:
“皮雷就是這么沖著圖揚大嬸喊的,你當時就在街上巡邏,我不信你沒聽到!”
“你是個屁的治安官!”少年的嘶吼帶著刀片一般的銳利,狠狠地絞在弗林的胸口,“只會幫著荊棘領人欺負我們!”
“你看有人敢欺負海莉爾她們么?你怕死、不敢去參軍……”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來自瓦倫——打斷了鮑里斯。
感受到臉上火辣辣的疼,淚眼模糊的鮑里斯看著父親沒有半分血色的臉,心中隱隱有一絲后悔,但很快就被憤怒炙烤得煙消云散,拔腿就要沖出房門……
然后就被瓦倫一個簡單的擒拿直接扣下。
就在瓦倫要開口呼喚女兒檢查一下老弗林的健康狀況時,房門已經(jīng)搶先一步打開。
海莉爾一個箭步上前、扶著面無人色、搖搖欲墜的老弗林坐下,死命掐起了他的人中,還抽空對瓦倫點了點頭。
瓦倫呆愣了那么片刻,隨即失笑一聲、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身下掙扎不止的鮑里斯,解開自己的腰帶,將少年的雙手反綁,口中安撫道:
“冷靜點,小伙子……”
-----------------
將隔閡至深的父子二人分別丟到兩個房間冷靜——反正瓦倫家空房間夠多——瓦倫又對大女兒吩咐道:
“你看著弟弟妹妹,我先去跟安夏拉嬸嬸知會一聲,今天老弗林父子就在這里歇了吧。”
海莉爾乖巧應下,欲言又止。
“放心吧,”瓦倫看出了女兒的心思,小聲安慰道,“我不會答應什么婚事的。”
海莉爾的眼中當即燃起了亮光,又有些閃爍,手指在發(fā)梢不安地繞著圈:
“父親……您真的不怪我嗎?”
親耳聽見了一場父子相悖的戲碼,海莉爾此刻難免有些患得患失:
“外面的人都說,只有不正經(jīng)的女人才會做這些事。”
瓦倫的視線掠過女兒齊耳的短發(fā),既憤怒又憐惜,輕聲寬慰:
“少君大人都說了,女性助產(chǎn)士是未來的必然趨勢。”
“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咱們的少君大人嗎?”
海莉爾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又扯了扯父親的衣袖,瞥了一眼關著鮑里斯的房間,略帶歉意道:
“鮑里斯說的、那些修道院里的事……我并不知情。”
“嗯,爸爸相信你,”瓦倫輕聲應下,低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怒火,“也請你相信爸爸、相信爸爸身后的白馬營,會有人對這些事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