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歇爾親手制作的小磨盤在送進羊角村的當天晚上就“消失”了。
一同送進去的兩口大鐵鍋卻無人問津。
這充分說明了格列佛去年秋天對羊角村村民的“調教”足夠深刻。
亦或者恰恰相反、維基亞的騎士們并沒有搜刮干凈村民們藏匿的鐵器。
但不管是哪種可能,總之格列佛的臉色透露著些許尷尬。
偏偏這份尷尬又不能對罪魁禍首·李維發作。
逐漸恢復神志的貝爾特朗,就成了格列佛發泄邪火的對象。
營地里回蕩著格列佛的陰陽怪氣、貝爾特朗的羞惱咆哮以及醫倌的小聲勸阻……
一個實權男爵手中的情報無疑是可觀的。
在格列佛堅持不懈(公報私仇)地折磨下,本就不是什么忠貞烈士的貝爾特朗也是吐露了格蘭·格特的底細——兩名男爵、十五個騎士以及一群天真的平民。
“我們、我是說他們缺糧,也缺藥品。”
“格蘭·格特四下收攏逃難到山里的平民,沒搜到多少糧食,反而多出了許多張吃飯的嘴。”
“不單是我,也不單是針對羊角村,舊要塞里的守軍想要活下去,格蘭·格特就必須要派人下山四處征糧。”
貝爾特朗渾濁的瞳孔一一掃過李維與多克琉斯胸前的徽記,心下哀嘆,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想來是我的作為違背了誓言與信仰,才會遇上你們二位。”
“這是主對我的懲……”
李維對這所謂“神罰、報應”的說辭膩歪得不行,當即上前一步,掄圓了胳膊、掌風呼嘯……
“啪!”
一記清脆的巴掌打斷了貝爾特朗的自怨自憐,也讓現場眾人的目光聚焦。
“你們制造、裹挾流民,”李維盯著貝爾特朗臉上新鮮的巴掌印,面無表情,“最終目標是哪里?”
只要糧不要人還不簡單?
殺了不就得了。
深山老林里的逃難平民,就憑他貝爾特朗在羊角村的作為,殺人奪糧還能有什么心理負擔不成?
何況從春荒到秋收的漫長光景,只靠搜刮已經被刮地三尺的平民,頂個鳥用?
但凡在戰爭中試圖“制造、裹挾流民”的勢力,基本存了壯大的野心。
退一萬步說,就算格蘭·格特等人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政治小白,這“公私兩便”的一巴掌下去,李維也是念頭通達了。
爽!
貝爾特朗病懨懨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慌亂,甚至都沒來得及斥責李維掌摑他的動作有失優待貴族的體面:
“我不知道!”
“我是從正面戰場逃、撤退到這里的,就連這十二個部下都有一半是格蘭·格特出發前調撥給我的。”
“這一點你大可以審問其他人。”
“格蘭·格特的心腹,是他父親原本的部下、男爵納什·羅斯。”
“我已經投降了,連盔甲帶武器都抵給你們了,”貝爾特朗求助的目光轉向多克琉斯,“我有權要求貴族最基本的待遇!”
“對了!請給我紙筆,”貝爾特朗猛然想起了什么,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要給米利昂·拉米雷斯伯爵寫一封求助信!”
“他還欠我一個人情!”
李維忍不住皺了皺眉,轉頭看向多克琉斯——要是他沒記錯的話,多克琉斯的奶奶、也就是里奧·薩默賽特的母親,正是出身拉米雷斯家族。
這幫“溝槽的貴族”關系網之復雜,真是讓李維嘆為觀止。
多克琉斯嘆了一口氣,迎著李維的視線,點了點頭,隨即對身邊的侍衛吩咐道:
“把貝爾特朗男爵的私人印章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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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審訊”告一段落,幾人走出帳篷,多克琉斯的思路明顯被貝爾特朗打開了,于是對李維商量道:
“稍后我會寫信給魯爾·梅里克男爵——他是格蘭·格特的岳丈,很早就歸降了我們——讓他來此地一趟,看看能不能說降格蘭·格特。”
既然已經做成了買賣,多克琉斯倒也算得上一個盡職盡責的貿易伙伴。
當然,內心深處,他也存了借此機會窺探李維行事作風的心思。
李維自無不可,想了想,目光瞥向舊格特城堡所在的方向,補充道:
“算算日子,杜邦他們也該在返程的路上了,我看不如先聽一聽他們的偵察結果,再決定如何去寫這封信。”
“多克琉斯男爵意下如何?”
在安定下來之后,多克琉斯原本是打算親自帶隊去格蘭·格特的藏身之處偵察的,但被李維和格列佛一起勸了下來。
格列佛是不希望自家少君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冒險,至于李維,則是不想暴露“望遠鏡”的存在;沒了外人,杜邦才能肆無忌憚地使用望遠鏡。
眼看李維對偵察的時間壓縮得如此緊湊,篤定之意更是溢于言表,本就心存試探的多克琉斯當下終于是有些忍不住了:
“李維子爵,我也曾復盤過前年、您的父親哈弗茨伯爵率軍橫穿草原的那一場長途奔襲。”
“還未請教,荊棘領是如何避開庫爾特游騎的耳目?”
“倘若您方便透露的話,我可以代表薩默賽特家族與您再做一筆買賣。”
“那確實不方便,”李維毫不猶豫地回絕了,順手又畫了個餅,“至少目前階段是不方便的。”
多克琉斯剛剛擠出的笑臉當即收了回去,一秒都不浪費,視線望向正在林子里勞作的民夫:
“那我換個問題,你砍這么些木頭打算做什么?”
“這是個好問題,”李維指了指羊角村,“我打算重修教堂的鐘樓,順帶給貝爾特朗蓋一間特別的屋子。”
“另外,我懇請多克琉斯男爵您能從后方調運一批修士的袍服來此,最好再帶上幾個聽話的低級別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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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鐵鍋無人問津的第三天正午,馬歇爾又奉命往鍋里添了些腌豬肉。
白花花的油脂裹著發酸的鹽水,隨著馬歇爾用力涂抹的動作,被牢牢地粘在了鐵鍋上。
難得的晴天,春日的暖陽炙烤著鐵鍋,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蛋白質的香味……
第四天的夜里,在雨水落下之前,兩口鐵鍋終于被拖進了村東頭的院子。
一夜無眠的李維坐在高坡上,遙望著遠處那微弱的橘黃色小火苗,嘆了口氣:
“馬歇爾,明天開始,安排人進村修塔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