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振華對曾老爺子的話，聽得相當認真，就差錄音了。
而曾老爺子也需要阮振華聽他的，說得更加仔細了。
“振華，第二點就是關注老同志圈子的反應?！?br/>“我會給幾個和你叔關系特別近、又看重傳統的老伙計通個氣，委婉地提一提你的處境和孝心?！?br/>“他們來看望或吊唁時，自然會多關注你，多問你幾句?！?br/>“他們的態度，本身就能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br/>“如果可能，你可以通過他們，委婉地向治喪委員會轉達一些家屬的合理愿望，比如希望在悼詞里強調那些阮老的品質，或者希望在告別儀式的某個環節，由你代表家屬做點什么?！?br/>“不一定是講話，哪怕是捧個遺像、做個引導，只要是個有象征意義的環節就行?！?br/>“第三，在文化追思上做文章?！?br/>“你叔一定留了不少手稿、舊物，你可以主動向治喪小組提出，你想整理這些，配合他們做一個簡單而莊重的生平回顧或物品陳列?！?br/>“這是盡孝，也是貢獻，他們很難一口拒絕。”
“在這個過程中，你自然就有了參與感，也有了接觸核心資料、接觸相關工作人員的機會?！?br/>“記住，姿態要低，要說是配合、幫忙，但事情要做實，要讓你的存在和貢獻變得可見?！?br/>“第四，留意常靖國可能出現的任何疏漏或不近人情之處。”
“這么大的事，千頭萬緒，常靖國又是悲痛又是忙碌，難免有考慮不周、或者因為堅持原則而顯得冷硬的地方?！?br/>“你要留心，但不要立刻發作。”
“可以記下來，在合適的時機，用擔憂、遺憾的口吻，向一些能說得上話的老同志傾訴?！?br/>“比如，‘唉，我知道靖國忙，可能顧不上，只是我叔生前最看重這個，我有點擔心……’話要點到為止，讓人自己去品?！?br/>曾老爺子最后加重語氣說道：“振華，記住，你的武器不是職權，也不是吵鬧，而是情理，是血脈，是孝道?！?br/>“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委屈但懂事、一心只想送好叔叔最后一程的晚輩位置上?！?br/>“讓同情站在你這邊，讓輿論覺得，常靖國太公事公辦，忽略了最基本的人倫親情?！?br/>“這樣，你不僅能贏得空間，甚至可能在某些環節上，讓常靖國不得不對你有所讓步，以免落下話柄?！?br/>阮振華聽得心潮澎湃，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曾老爺子這一番謀劃，既有高度，又具體可行，完全說到了他心坎里。
“老首長，我明白了，您真是我的指路明燈！我知道該怎么做了，謝謝您，謝謝！”
阮振華激動地說著，他不僅要自己這般做，還得讓他的夫人祝婷婷也這么做！
特別是老一輩子的夫人們到場時，祝婷婷能以女主人的身份參與接待。
阮振華立即給夫人打電話。
而曾老爺子這頭，在掛了阮振華的電話后，他在書房里靜坐了片刻。
阮老的突然離世，打亂了很多東西，但也未嘗不是一個新的契機，一個攪動局面、重新施加影響力的契機。
曾老爺子拿起書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王興安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被王興安接了，他問道：“老領導，有什么指示？”
“興安啊，”曾老爺子有些沉痛地叫了一聲后，說道：“有個消息，要告訴你?！?br/>“阮老，剛剛走了?！?br/>電話那頭，王興安明顯驚了一下，但很快應道：“這，這太突然了?！?br/>“阮老他，唉，一位令人敬仰的老首長?！?br/>“不過，老領導，您節哀?！?br/>“我沒事?！痹蠣斪诱Z氣轉為低沉地應著，“阮老頭走得急，身后事現在由靖國同志在京主持。”
“振華那孩子，剛才給我來了電話，情緒很不好?！?br/>“他是阮老在這世上最親的血脈，現在好像有些被邊緣化了?！?br/>王興安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謹慎地問道：“老領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曾老爺子緩緩說道：“阮老是我們的老戰友，老同事，他的離去，是我們這些老家伙的重大損失。”
“于公于私，我們都該去送送他，表達我們的哀思和敬意。”
“你聯系一下鎮邦同志，把這事告訴他。”
“你們倆，一個是在任的省委書記，一個是退休的老省長，代表江南省的老同志、老部下，一起去北京送送阮老，是理所應當的，也是必要的?！?br/>“江南省治喪協調小組，鎮邦同志作為書記，也該去露個面，表示省委的重視?！?br/>王興安立刻明白了。
楚鎮邦是現任江南省委書記，和常靖國并非同一陣營，又為常靖國突然叫停了季光勃所有批過的項目，讓楚鎮邦非常惱火，但表面上始終還得維持著班子團結。
讓楚鎮邦和王興安這個老省長一同進京吊唁，既抬高了規格，顯示江南省的誠意，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形成對常靖國單獨主持局面的某種平衡或觀察。
楚鎮邦他作為省委書記，不可能忽視一位逝去老領導的喪事，也不可能對王興安這樣的老同志出面邀約置之不理。
“我明白了，老領導。我這就聯系鎮邦?！蓖跖d安應承道，“阮老德高望重，我們理應去送最后一程?！?br/>“嗯，”曾老爺子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了一絲冷意，“另外，興安，江南那邊，最近也不太平。”
“靖國同志對光勃同志主抓的項目，怎么能為了搶功，就把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呢？”
王興安的心提了起來，這事，他沒想到老領導這么快就知道了，他格外凝重地回應道：“老領導，這事，據說鎮邦同志很被動，今天一整天，江南靜得不正常?！?br/>曾老爺子聽王興安這么說時，長長地“哦”了一聲，但很快就說道：“阮老治喪期間，省里要保持穩定，各項工作，尤其是已經審批通過、正在推進的重大項目，不宜有大的變動。”
“這是對逝者的尊重，也是維護全省發展大局穩定的需要?！?br/>“你是江南曾經的老省長了，在省里說話還是有分量的。有些事情，不一定需要你親自出面，但可以提’一些老同志、老部下，該說話的時候要說說話，該堅持原則的時候要堅持原則?！?br/>“不能因為主要領導一時有緒或者想法有波動，就影響既定方針和項目建設?！?br/>“季光勃還是有魄力、有思路的，他人逃了，可他批的那些項目，對江南發展是有利的嘛，不能一棒子打死一船人。”
王興安完全領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