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八點，原本應是燈紅酒綠的街上空無一人。

    直升機的播報聲響徹夜空，因為“地震”的緣故，沒人還敢待在房子里，有些匆忙外出避難的店家甚至都來不及關上門，各類超市門店都大門敞開。

    酒吧街頭拐角處的煙酒店里，林草在柜臺里拿了包煙，隨手將煙錢放好在柜臺上，轉身向著聊齋酒吧走去。

    點上一根煙，林草樂呵呵地抽了一口，大喊一聲“操”！

    忍了半天的煙癮在這一瞬間得到釋放，對一個煙民來說可謂生平一大快事。

    “咦？”

    凄風冷雨中，林草忽然驚奇地一挑眉，他看到一個賊頭賊腦的男人，背著一個大包走進了一家超市。

    “趁火打劫？膽子不小啊，嘿。”

    林草怪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跟上了那個圖沒不軌的男人，如他所料，那個男人正在收銀臺里翻箱倒柜，把大把鈔票裝進背包里。

    “今天就教一教你什么叫舉頭三尺有神明。”

    林草丟掉煙頭，瞬間出現在男人身后，手搭著男人的肩膀，施展天道乾坤挪移法，帶著男人出現在了聊齋旁的小巷子里。

    男人正專心地偷著錢，忽然發現身后似乎有個黑影正搭著自己肩膀，繼而眼前天翻地覆一般地旋轉著，頭暈眼花之間駭然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陰森黑暗的小巷子里，雨絲拍在臉上，刺骨的寒風中，男人渾身一個哆嗦，頓時嚇得雙腿一軟，莫名的恐慌襲上心頭，他回身一看，隱約中看到了一個穿著紅裙的無頭女人正面朝著自己緩步走來，當即兩眼一翻白，大叫一聲“鬼啊”，便暈了過去。

    “這膽子也不大啊，看到個厲鬼就嚇暈了？”林草站在一旁，嬉笑著搖了搖頭，轉身看著角落里徐欣茗的無頭鬼魂，在北斗九星殺陣的影響下，原本只是個冤魂的徐欣茗吞噬了大量的生靈之氣，現在已經化為了能為世人肉眼所見的強大厲鬼。

    “孫旭東的女朋友啊。”林草點燃一根煙，看著徐欣茗思索良久，自語道：“繞了這么大個圈子，現在終于把問題源頭解決了，可委托人的問題還沒解決完啊。”

    說完，林草左手指尖虛空一劃，一道火線圍著徐欣茗畫地為圓。

    “天道成法，形神不滅！聚魂陣，開！”

    這個聚魂陣是林草根據袁萬響在地下血窟的聚魂陣改良而成的天道之術，隨著林草的施法，天道之力形成聚魂陣中涌出道道清輝，將徐欣茗包裹起來。

    失去了北斗九星殺陣的控制，徐欣茗現在的狀態十分不穩定，雖然鬼氣比之前強大了幾百倍，可這暴走的鬼氣隨時都有失控爆發的可能，若是不用聚魂陣穩定下來，也許明早徐欣茗就會因為龐大的鬼氣暴走而自行消散。

    做完這一切的林草滿意地點了點頭，看著自己畫出的陣法，圓形的清輝罩中一個無頭女鬼呆坐于地，這模樣落在常人眼中，想必是有些瘆人的吧？

    “不能把她的鬼氣完全掩去，嗯，這陣法還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是不得不說，鬼道之術有時候還挺好用的。”林草笑著說道，又看了眼地上暈倒的男人：“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希望你看到眼前這個景象不要被嚇死哦。”

    說完，林草的身影消失在了小巷子里。

    片刻后，一聲男人的慘叫聲響徹小巷子，一個失魂落魄的男人連滾帶爬地沖出了巷子口，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一樣，面色慘白地在夜雨中向著街角狂奔而去。

    ……

    “誰叫得這么慘？”

    聊齋后院的青竹林中，狐貍小九一臉懵懂地看著院外，剛剛它聽到了一聲極其凄慘的男人驚呼，不由得好奇地問道。

    一旁的小七和小八正撓著頭不知道怎么回答，林草的聲音在三個小妖怪身旁響起：“大概是某個見了鬼的家伙吧？”

    不等三個小家伙反應過來，林草的身影已經穿過青竹林，來到了門前。

    “林公子，想死奴家了，白天那場妖氣暴亂真是好可怕呢！”雙胞胎姐妹歡笑一聲迎上前來，眼角眉梢都掛著讓男人想入非非的媚笑，兩人剛想伸出酥手攬住林草雙臂，卻發覺撲了一空，林草鬼魅般地在兩女香臀兒上各拍了一下，施施然地走進了房門。

    “真是不解風情的家伙呀。”蘇三推著眼鏡出現在一旁，苦笑著看著雙姝。

    “這下麻煩了。”雙胞胎姐妹苦惱地看著蘇三，“三哥，二姐讓我們攔住他的……”

    蘇三道：“林先生哪是我們可以攔住的？不要擔心了，二姐會有辦法的。”

    ……

    “站住！誰讓你來的！”蘇小二氣勢洶洶地站在房內，冷著臉伸手擋住了林草，“你個好色的道士！雖然我們是妖，可這女人的閨房也是你說來就來的？”

    “這間屋子不是蘇畫的醫館嗎？什么時候變成閨房了？”林草掃視了一眼房間，檀香爐中香煙裊裊，古色古香的屏風后卻空無一人，平日里總是風情萬種地坐在那里的蘇畫不見身影。

    蘇小二哼道：“醫館后面就是姐姐休憩的內室，你又不是不知道！”

    “對，我老情人的臥室我當然熟門熟路啊。”林草笑著看著她，“我來見我的老相好，你這個當妹妹的都沒點眼力見，還攔著未來姐夫？”

    “無恥之極！”小二姑娘柳眉倒豎，當時就要發作，卻聽屏風后的屋門“吱呀”一響，蘇畫在蘇柳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妾身身體欠佳，本來是不想讓公子看到這幅模樣的。”蘇畫走到屏風處站定，對著林草盈盈一福，面容憔悴卻依舊笑道：“公子好。”

    林草看著面上毫無血色的蘇畫，站在原地嘆氣道：“這次多謝你了！之前拖延了陣眼發動想必是你的功勞；金光山上也辛苦你鎮壓那些天妖之尸……”

    他話未說完，蘇柳忽然走了過來，遞給他一張寫著小篆的字據。

    “……才讓我順利取出南離劍……這是啥？”林草話說到一半，看著蘇柳遞來的字據一陣發呆，繼而倒吸一口涼氣，雙眼圓睜道：“蘇畫！你個黑心商人！”

    字據上列了一長串內容，林草打眼一看，什么信息費、辛苦費、救治木非等等字眼后的那些數字簡直觸目驚心，最后合計金額——109萬！

    “姐姐說了，這次看在老朋友的關系上，給你打個折扣，去掉零頭，算你100萬好了。”蘇柳十分嚴肅地說著，說完就走回了蘇畫身邊。

    “你們等等……救治木非……要花89萬？這小子命這么貴？我現在回去拿劍把他捅死好了……這一項就不算數了！”林草一臉心痛地看著字據，死皮賴臉地說道：“這也太貴了！救了那小子的命，現在是要我的命啊！”

    蘇小二冷笑一聲，嘲諷道：“欠錢不認賬的小白臉！”

    林草一把將字據在手心揉捏成一團，怒道：“蘇畫，你說句話吧！”

    蘇畫款款笑道：“妾身列出這價格是否公道，公子心中想必有數，還需要妾身多做解釋嗎？”

    “你……”林草一時語塞，望著蘇畫張嘴想要說些什么，最后還是搖頭嘆氣，轉身離開，“算你個黑商狠！”

    看著林草的背影，蘇小二和蘇柳同時松了口氣。

    “二姐，他沒看出來吧？”

    “這貪財鬼一定被那個金額沖昏了頭腦，哪可能看出來？”

    兩人身旁的“蘇畫”身影一陣搖曳，化為了一道暗紅色的妖氣消散在了室內。

    “大姐……你千萬不能有事啊。”蘇小二和蘇柳擔憂地看著那陣妖氣，默默地在心中為蘇畫祈禱。

    ……

    林草走出聊齋，原本還滿臉怒容的臉上瞬間一肅，皺眉嘆道：“我有心眼之力，你用身外化身騙我有什么意義呢？就這么不愿意見我？”

    他抬頭看向北方，身形明滅間又出現在了金光山中。

    站在妖洞前，林草用天道秘術隱去了自身的氣息，悄無聲息地向著洞窟下的鏡湖而去。

    鏡湖底下，蘇畫渾身赤1裸地趴伏在地，面上滿是痛苦之色，渾身彌漫著暗紅色的妖氣，不住地低聲呻吟著。

    這畫面看起來十分香艷，可是躲在暗處看著的林草卻知道蘇畫現在情況很危急。

    白天先是用元神俱滅的方式闖進了北斗九星殺陣的陣眼之中，繼而又強行面對五只起尸的天妖之尸，饒是蘇畫天妖境的修為，消耗也太過巨大，現在她的妖氣已不受控制地向著體外而散，說明她正處于極度虛弱的狀態。

    “果然在這里。”林草心底輕嘆一聲，“都這樣了，還不想讓我擔心？”

    林草悄悄地取出南離劍，劍尖上跳動著的天道真火化為道道清輝，輕柔地覆蓋在了蘇畫身上。

    隨著他的動作，蘇畫的呻吟之聲漸漸小了下去，良久后蘇畫身上四溢的妖氣也逐漸平復，繼而蘇畫身體忽地紅芒一閃，化為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狐貍，身后九條毛茸茸的尾巴覆在身上，已然酣睡而去。

    “九尾狐。”林草來到蘇畫身邊，看著四周笑道：“都過去三年了啊。”

    他在蘇畫身邊坐下，一手撥弄著九尾狐的九條尾巴，一手撐在身后，看著頭頂晶瑩的湖水，眼中閃動著回憶的光芒。

    “我一直沒弄懂，三年前，你為啥要拼著命地救我呢？”林草低下頭皺眉看著小狐貍，小狐貍舒服地側了個身，依舊酣睡。

    林草呢喃道：“那時候你我第一次相見，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不來趟這渾水才是。”

    “難道你是個救苦救難的好妖怪？”林草調戲完蘇畫的尾巴，又撫弄著蘇畫可愛的鼻尖，嬉笑道：“或者我上輩子是個進京趕考的窮苦書生，跟你這只修行千年的九尾天狐還有一段聊齋佳話？”

    “窮苦書生和善良狐仙，哈哈，一點都不適合我們倆。”林草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將小狐貍抱在懷里，“這么看起來你倒還是蠻可愛的……可是你這次收的錢就不可愛了！”

    林草在她身邊躺下，看著頭頂的鏡湖中碧波蕩漾，水波在他臉上蕩開層層漣漪的陰影。

    林草閉上眼睛道：“今天真是累啊……是得要睡一覺了。”

    一人一狐，鏡湖之下，安然入眠。

    ……

    城南公園里，木非媽媽擔憂地看著林小萌，問道：“小萌，你怎么不吃啊？”

    林小萌手里握著一盒餅干，迷茫地搖著頭：“我……不餓。”

    木非媽媽皺眉道：“這些領來的壓縮餅干是不好吃，可眼下的情況也只能湊活一些了。乖，別耍小性子，不吃東西不行，還是要吃一些的。”

    因為地震的緣故，政府組織了救濟處，這些壓縮餅干就是發放的救濟食物。

    木非站在一旁，驚訝地看著林小萌，這還是第一次聽林小萌說出“不餓”這個詞。

    以林小萌平日里的飯量，就算再給她兩箱這種餅干，估計她吃完都不帶打個飽嗝兒的。

    “林同學，你……”木非小聲問道。

    林小萌搖著頭說道：“我……真的不餓啊！”

    林小萌不餓，那就是出了大問題了。

    “我在那個妖洞里，好像吸收了五只天妖之尸的鬼氣……”林小萌對著木非小聲說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你吸收了它們的鬼氣！”木非聞言驚呼出口，看到母親投來的疑惑目光訕然一笑，小聲道：“你的吞靈之體會消耗你大量的能量……也許吸收了那些天妖之尸的鬼氣后，你現在體內能量足夠充足……把手給我。”

    林小萌眼睛一亮，把手交給木非。

    木非從林小萌溫潤的手心處凝神感受著她體內的力量波動，現在的他身體中還殘余著些許皎潔銀芒的力量，對于分辨各種修行者的氣息還是有些判斷力的。

    “好濃的鬼氣！”木非皺眉說道，“你沒有什么異常的感覺嗎？你沒有修行過，體內蘊含著這么強大的鬼氣，按理來說應該會撐不住才是啊？”

    林小萌嘻嘻一笑，道：“我感覺挺好啊！可能是小靈吧？我隱約覺得那時候小靈醒過來幫了我一下，可她現在好像又睡著了……”

    “萌小靈嗎？”木非腦海中出現了那個白發赤瞳的美麗少女的模樣，依舊擔心地說道：“那個女孩……來歷很奇怪，明天我們去問問大草，看看他知不知道關于那個女孩的事情。”

    “哇哦！”兩人正說話間，一個陰陽怪氣的笑聲響起，木非回頭一看，羅胖子正一臉壞笑地看著自己。

    “這不是我們班的林小萌同學嗎！”羅胖子走到近前，說道：“嘖嘖，木非啊，你小子不仗義啊，這種事兒都不告訴哥們我！”

    林小萌奇道：“我們班的？你是？”

    她基本沒去過學校，對于羅方是誰自然不知道。

    羅方也不在乎林小萌認不認識自己，依舊一臉猥瑣的笑意：“木頭，你小子可以的，有了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

    木非搖頭道：“瞎說什么呢！”

    羅方道：“瞎說？嘖嘖嘖，那你們手拉的這么緊干啥？”

    木非聞言忙松開了林小萌，解釋道：“這……這是……”

    他先前專心致志地探查林小萌體內鬼氣，一時忘記了松手，此刻被羅方提醒才后知后覺，卻為時已晚。

    看著羅胖子的一臉“我明白”的表情，轉頭看到身旁林小萌靦腆的害羞模樣，抬頭又看見了母親欣慰的目光，木非一陣頭疼。

    “阿姨好！”羅胖子哈哈一笑，走到木非媽媽身旁，小聲嘀咕著什么。

    看著母親頻頻點頭的模樣，木非皺眉問道：“你們說什么呢？”

    羅胖子嬉笑道：“沒啥沒啥，告訴阿姨一些未來媳婦兒的基本情況呢！”

    木非哭笑不得，把羅胖子拉到一邊，搖頭小聲道：“你別瞎說，我和林同學沒什么的！”

    “都懂，都懂！”羅胖子不住點頭，最后拍了拍木非肩膀，道：“這事兒可別讓我們學校那些男生知道了，不然他們得要剝了你的皮！你不知道吧，林小萌這朵校花在男生中的人氣可是相當高啊！雖然她很少出現在學校，可喜歡她的男生能從校門口排隊到校長室了！哎，下學期開學就好玩了……不對，現在這情況，不知道還能不能開學了！”

    羅胖子忽然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鬧了這么出地震的事兒，剛我媽和我姐還在商量，要暫時從秋山市搬走到外地的親戚家去呢，哎，這都什么事兒啊，天災啊天災……得，我回媽和姐姐那去了，下次再聊！”

    “滾吧！”木非沒好氣地目送羅方離開，轉身看到母親正摟著林小萌的肩膀，強行喂她吃了塊餅干，一副溺愛女兒的慈母模樣。

    木非立在原地，一時有些惘然，一陣風吹來，雨絲刮在他臉上，激靈靈地打了個顫。

    他轉頭看著四周的人群，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雨夜的公園里到處都是撐著的雨傘，傘下是一個個困頓欲睡的疲憊面孔。

    直升機播報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秋山市各處的訊息正在夜空中回響，可是困倦的人們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管這些消息了。

    李劍鳴帶領的軍警隊伍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去了別的地方救援，現場只留下了為數不多的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在維持秩序，遠處傳來警笛的鳴聲，這個夜晚，這些政府的軍人們估計會是最為忙碌的一群人了。

    木非悄悄走到沒人注意的樹林陰影處，摸著手腕上的邪骨骷髏念珠，感受到了嫦惜和鬼虎的鬼氣正平穩地在兩顆念珠中沉睡著。

    “大師也不知道怎么樣了，應該不會有事吧。”

    看著這串滅跡送他的佛道法寶，木非不由得想起了滅跡，先前他追著那個奇怪的小乞兒去了，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

    “大草也不知道去了哪兒。三天后，那個方興的事兒該怎么辦，也不說商量一下。”

    木非抬頭看向夜空深處，那里萬點雨絲垂下，灑落在秋山市的每個角落。

    深夜無言，漆黑籠罩著大地，城市既安穩又忙碌，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這一天內解決了長生和北斗九星殺陣事件，可是木非卻覺得這一天似乎過去了一個世紀那么長久。

    不過，好歹這一天是要過去了。

    在這漆黑的雨夜之中，或許會發生許多故事，但是起碼現在，一切都安寧下來了。

    木非感嘆道：“真是……漫長的一天。”

    “是啊，真的很漫長呢。”林小萌忽然來到他身旁，一張燦若玫瑰的小臉上滿是笑意，“在這愣著干啥呢？阿姨看不到你，正在擔心呢。”

    林小萌伸手想要牽住木非的手臂，木非卻似乎是在不經意間轉身離開，恰好讓林小萌伸來的手握空。

    “媽媽在找我？那我們趕緊回去吧。”

    林小萌楞在原地，看著木非消瘦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不滿地哼了一聲：“什么意思嘛！故意躲著我？”

    她一頓足，對著木非的背影扮了個鬼臉，沖上前去一把拉住木非的胳膊：“走快點，別讓阿姨等著了！”

    木非臉上有一瞬間的猶豫，最終還是沒有掙脫開林小萌挽著他的手，向著母親那跑了過去。

    這一天，總算是在這雨夜之中向著午夜的鐘聲而去。

    可是雨夜之中，隱隱傳來了女人的哭喊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