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雖粗氣，但意卻不俗，倒是符合賈小子的身份……”

    待賈環(huán)唱罷，李光地看起來還算滿意，點頭點評道。

    隆正帝細眸微瞇，看著笑的陽光的賈環(huán)，和賈蒼贏福兩個小兒一一擊掌。

    賈蒼倒罷了，隆正帝不熟悉。

    但六皇子贏福……

    他從未見過，贏福笑的這樣歡快過。

    在那座皇宮里，在贏福的家里，他都整日里怯生生的坐著，安安靜靜。

    然而此刻，卻激動的小臉上滿臉通紅，咧著嘴笑的歡實，用小手和賈環(huán)擊掌慶祝。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有些僵硬的轉(zhuǎn)了轉(zhuǎn)脖頸，看著緩緩行駛的龍舟，漸行漸遠的碼頭，兩岸的青山白雪……

    相比于那座皇城，那間紫宸閣……

    一切，都是那樣的鮮活。

    怪道，贏晝?nèi)绱丝咕転榈郏辉敢惠呑颖焕г趯m里。

    這一刻，隆正帝心中似明白了緣由。

    不止贏晝，眼前那個頑的和傻子似的少年，不更是這般嗎？

    換做任何一人，有他這樣的條件，想不謀反稱帝都難。

    唯獨他……

    視皇帝為世間最苦的差事，避之不及。

    原來，宮外的日子，果然舒爽……

    出了渭水碼頭，距離那座巍峨的神京城越來越遠，周邊的百姓也多了許多。

    隆正帝身上蓋著董皇后親手披上的厚厚的狐裘，靜靜的看著他的江山。

    這還是平生第一次，他以這樣的心態(tài)，來看天下……

    正看著，忽地，眼前多了個玩意兒，擋住了他的視線。

    隆正帝細眉登時皺起，眼神凌厲的看向作怪之人。

    卻見賈環(huán)嬉笑道：“陛下，好東西！您用這個瞧……”

    賈環(huán)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個金色的銅管，放到了隆正帝眼前。

    隆正帝不曉得他做什么怪，不過因為對賈環(huán)的信任，才一時沒發(fā)作，睜眼看去，登時唬了一跳……

    方才只能遙遙相望的河岸邊，此刻好似忽地移到了眼前般，真山真水真人，竟看的清清楚楚！

    “這是……”

    隆正帝避開了銅管，面色驚詫的看向賈環(huán)，道：“這是千里眼？！”

    賈環(huán)呵呵笑道：“不算千里眼，最多只能看個幾里。這是臣那個妾室，給孩子們做的玩具。”

    隆正帝聞言一怔，轉(zhuǎn)頭看向賈蒼，果不其然，就見他和贏福人手一個小號的千里眼，正趴在船舷上看的高興！

    一時間，隆正帝竟不知該說什么才是……

    李光地在一旁哼哼笑了笑，也舉了舉手中的銅管，道：“陛下莫聽他鬼扯，這個玩意兒，賈小子若沒用在戰(zhàn)場上，老臣給他倒寫個伏字！”

    賈環(huán)打了個哈哈，道：“順便，順便用到了戰(zhàn)場上……”

    隆正帝聞言，瞪了他一眼后，喝道：“整日里滿口胡言！給朕拿來！”

    賈環(huán)笑道：“這個是給娘娘的，臣單給您準(zhǔn)備了一個別樣的！”

    說罷，同蘇培盛點了點頭，蘇培盛一張老臉笑的跟菊花褶子似得，轉(zhuǎn)身離開了半柱香的功夫不到，就親自舉了個架子回來。

    架子上，正有一個比賈環(huán)手里拿的千里眼更大更長的。

    賈環(huán)接過架子，安放在甲板上，對著隆正帝坐在輪椅上的高度，調(diào)整了下支架的高度后，對他道：“陛下，您再看看！”

    隆正帝見這個這般大，心里便知是好東西，滿意的點點頭，湊過臉去看，果不其然，千里眼中的人物更加清晰鮮活。

    聽著一旁李光地不滿的怒哼聲，隆正帝心里甭提多爽快。

    不過看著看著，他臉上的得意就漸漸消失了……

    原本偏癱正在努力恢復(fù)的身體，竟生生板直起來，賈環(huán)見之忙道：“陛下，快放輕松，這陣兒可繃不得！”

    一邊說，一邊將隆正帝往輪椅靠背上扶。

    隆正帝臉色變得愈發(fā)難看了，回過頭看向賈環(huán)，眼神陰沉。

    賈環(huán)莫名其妙，一旁的李光地和董皇后也都噤聲不解。

    隆正帝眼神微微激蕩，看著賈環(huán)一字一句道：“岸邊的百姓，怎會清苦至斯？！”

    賈環(huán)聞言，舉起手中的望遠鏡看了看，只見岸邊有不少百姓，大概有三四十名，卻都是衣衫襤褸，這樣的天氣，好些人穿著單衣不說，還不能遮蔽盡身體。

    一個個拿著鐵鍬，在挖著什么，看起來，都有些吃力，很是辛苦……

    賈環(huán)看了稍許后，沒放下望遠鏡，道：“陛下，看他們的臉色。”

    隆正帝深深看了賈環(huán)一眼后，再回過頭，對著鏡桶，看向那群百姓。

    只是這一看，他鐵青的面色微微一滯……

    一旁，李光地也舉著他手中的望遠鏡看著，忽地笑了笑，道：“雖然生活辛苦多艱，可百姓臉上都帶著笑意。

    這便說明，他們的日子，有盼頭……”

    賈環(huán)放下望遠鏡，對隆正帝道：“陛下，百姓艱難了幾十年，這三五年來，雖然漸漸開始休養(yǎng)生息，得了喘息，但想讓他們短短二三年里，就擺脫貧窮，成為富庶之家，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只要他們愿意出力勞作，最多再有二三年，他們的日子就會大變樣。

    當(dāng)然，臣所言的大變樣，不是躺在家里就有飯吃，有銀子花。

    他們依舊會像今天這樣，辛苦勞作。

    只不過那個時候，他們身上一定有完整的衣裳，家里米倉里有存糧，箱籠里有壓箱底的銀子。

    百姓最苦的不是勞作，最苦的，是看不到希望，找不到出路。”

    隆正帝聞言，嘆息一聲，道：“這些道理，朕難道不比你懂？

    只是……

    這兩年國庫日益豐盈，商稅一年比一年足，朕原本以為，至少關(guān)中百姓，生活會大大加好……

    卻不想……

    賈環(huán)，前幾年你都在南邊折騰，是不是越往南走，百姓生活反而越好？”

    隆正帝有些希冀的看向賈環(huán)。

    賈環(huán)卻搖頭道：“陛下，您最好準(zhǔn)備好心思。

    就算是江南，真正富庶之地，也多在少數(shù)的幾塊。

    其他地方，頂多也就是溫飽。

    再加上這幾年商業(yè)最發(fā)達的，都是水陸交通便利的大城名城，照顧不到許多小城和村落。

    所以他們依舊過著極貧苦的生活。

    他們的日子，甚至比關(guān)中百姓還苦……

    如果不做出改變，他們的艱苦，并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輕。

    哪怕朝廷不收他們的稅，他們依舊苦難。

    這不是臣信口開河，李相爺秉國多年，他應(yīng)該知道，江南有太多小縣城，窮成了什么樣。

    真真是全家只有一條褲子穿……

    無論是盛世中，還是災(zāi)年內(nèi)，他們都一般窮苦。”

    “這到底是因為什么？”

    隆正帝這一刻，真的震撼了，他沒有去問李光地，也知道賈環(huán)說的真的。

    只是，他從前竟從不知道！！

    他能看到的數(shù)據(jù)，最低一級都是一省一省的糧稅數(shù)據(jù)。

    偶爾能出現(xiàn)一個府的，就一定是出現(xiàn)了很了不得的大事，多半是天災(zāi)。

    至于縣一級的，他從未見過。

    也根本不知道，大秦境內(nèi)，竟還有這樣的事。

    賈環(huán)笑了笑，道：“因為他們的家鄉(xiāng)，土地太貧瘠。再加上越貧瘠的地方，越是混亂。

    天高皇帝遠，貪官惡紳相互勾結(jié)，欺壓的百姓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能茍延殘喘，一輩一輩的熬。”

    “你還笑的出來？！！”

    隆正帝真真震怒了，這一刻，他都有命龍舟折返，回京徹查此事的心思了！

    他不重宗室，不重武勛，不重百官，唯重百姓。

    卻不想，他最最重視的人，竟生活成了這個樣子！

    “陛下陛下……不要急！

    臣不是說了，如果不能做出改變，他們只會永遠的沉淪受苦，可如今大秦正在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的日子，自然會發(fā)生改變！

    不然您說，這幾年咱們君臣在折騰什么？”

    賈環(huán)好言寬撫道。

    若是其他事，隆正帝也就讓他哄過去了。

    可事關(guān)他最重視的民生，他如何肯隨意糊弄過去。

    隆正帝看著賈環(huán)正色道：“朕為何不知，你有安排這些窮苦百姓的打算？”

    賈環(huán)講道理：“陛下，想讓這些百姓過上好日子，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脫離這片窮山惡水！

    至少，在現(xiàn)在來說，那些地方就是窮山惡水！

    留在那里熬，只能越熬越窮！”

    其實何止是現(xiàn)在，就算幾百年后，國家不僅分文的稅不收，每年還財政撥付大量的扶貧錢款至貧困縣，卻越扶越貧。

    那樣好的情況下都無法解決的難題，這個時候又能有什么法子？

    只能將這些地方的桌子，全部掀翻！

    隆正帝聞言，恍然道：“你的意思是……將那些地勢不美的百姓，都遷移到好地方？”

    賈環(huán)點點頭，道：“對，就是這樣！

    別說江南那些窮鄉(xiāng)僻壤，連關(guān)中都一樣。

    關(guān)中的人口已經(jīng)太多了，經(jīng)過百余年的過重耕種，關(guān)中土地愈發(fā)貧瘠，養(yǎng)不了那么多人了。

    還有河南、齊魯、湘西等省份。

    這世上多的是肥沃的土地，咱們的百姓何苦非要待在那貧賤的地方苦熬？”

    隆正帝這下就徹底反應(yīng)過來了，道：“你是想，將他們都遷徙到海外吧？”

    李光地好笑的看著這一對君臣，眼見隆正帝被賈環(huán)一點點引到坑里去，故意使壞道：“陛下，可萬莫被賈小子哄騙了。

    黑遼之地開墾出來，再加上商貿(mào)大興。

    大秦這點子人口，自己都不夠用。

    這還沒算西域之地……

    若是讓賈小子將人口都誆走了，大秦自己就坐蠟了。”

    賈環(huán)皺眉狠狠瞪了李光地一眼后，對隆正帝笑道：“這老頭兒真陰險！

    他倒也不想想，臣怎會做那樣的事！”

    隆正帝狐疑的看著賈環(huán)，道：“你到底準(zhǔn)備怎么做……

    賈環(huán)，正如你所言，天下正在劇烈變革中，朕和老相國，都是即將老去的人了，頭腦不如你靈活。

    你究竟如何作想，說仔細了。”

    賈環(huán)道：“臣開拓海外，不能只一味的依靠武力征服。

    強如成吉思汗，打下了大半個世界，最終也不過是分崩離析的下場。”

    “那你打算怎么做？”

    這次開口的是李光地，他捏了捏殘須，難得正經(jīng)道：“你那套法子，老夫平日里也琢磨過。

    但正如你所說，強如一代天驕，都難免身死國滅。

    你又能怎么做呢？”

    賈環(huán)笑道：“剛?cè)岵桑M量做到師出有名。

    先派人去做買賣，咱們大秦在別處是外國人，越是那種落后的蠻夷之地，人的貪婪也就越不加遮掩。

    咱們金山銀海的流著，必有人眼紅……

    到時候，就有正義的借口派兵護商。

    然后再談判，爭取獲得駐兵權(quán)。

    獲得租界，再通商移民……

    不止咱們往外面移民，也可以從外面引進許多仰慕天朝上邦，想來大秦賺銀子的外國人，比如倭國和新羅國人。

    大秦境內(nèi)，許多道路都艱難險阻，需要理順。

    許多苦寒之地的土地開墾不易，如黑遼西域。

    若讓大秦自己的百姓來開墾，怕是會累死很多很多人……

    大秦的每一個百姓都十分珍貴，可以勤勞勞作，卻不必將命送在艱險之地。

    因此，咱們可以從國外多招一些苦力勞工回來，讓他們來做。

    咱們付出真金白銀，便不算壓迫，當(dāng)然，他們要比大秦的百姓便宜的多……

    如此有來有往間，而大秦始終占據(jù)主動。

    用不了幾年，咱們就能控制住他們的金銀命脈，武力又遠遠強盛過他們。

    又不是粗暴的奴役壓榨他們，反而給他們帶去好處……

    臣相信，他們的百姓，終究會認可我們。

    隨著他們國內(nèi)的秦人越來越多，影響勢力越來越大，將異國變成秦土也就水到渠成了。

    到那個時候，臣以為，臣打下的疆土，要比成吉思汗占領(lǐng)的江山，穩(wěn)固太多。

    蒙古人只懂得毀滅，肆意剝削壓迫，卻不懂得創(chuàng)造財富。

    所以，注定會失敗。

    臣卻不然。”

    “那你還不是要打量遷徙大秦的百姓？”

    隆正帝聽的怦然心動，不過到底還能壓抑住，回到最初的疑點。

    丁口，在過去的幾千年里，都是朝廷最大的財富。

    若是讓丁口大量流失，那朝廷便會流失大量的財富，這是隆正帝不想看到的。

    賈環(huán)笑道：“至少三五年內(nèi)，不會大規(guī)模的遷移百姓。

    臣希望內(nèi)陸貧瘠之地的百姓，最好都能遷徙到沿海城市。

    臣會讓銀行在沿海之地，興建大量的工廠作坊，招手大量的勞力為工。

    到時，百姓們不需耕種，只要在工廠作坊里勞作，就能養(yǎng)家糊口，還能過的很好。

    陛下，這些百姓，在現(xiàn)在的家里，一家能有二三畝薄田就不錯了。

    他們一家多則十來口，少則四五口，全靠那點田地吃飯，怎能不窮苦？

    一大家子人，只要幾個人就能種完田，其他人只能閑著，無事可做。

    這樣的情況，不窮才是怪事。

    可去了工廠，一家十口人，就能做十份工，這樣的家子越大，賺到的工錢也就越多。

    臣在外面不停開拓海外市場，根本不需擔(dān)憂商貨無處可賣。

    如此，大秦國內(nèi)可以不斷加大工廠作坊的擴建。

    也就能將越來越多的窮苦百姓解救出來，讓他們能夠憑借勞動過上富庶的生活。

    朝廷還能收到更多的稅負。

    至于遷移百姓出海……

    短時間內(nèi)，會以銀行體系下的商賈力量為主，去異國經(jīng)商。

    而朝廷這幾年，要盡最大的努力，讓百姓多生孩子！

    可以以減免稅負，減少徭役的方式，來鼓勵百姓。

    誰家生養(yǎng)三個孩子，獎勵一只羊，生五個，獎勵一頭牛！

    臣相信，大秦的人口，在二十年內(nèi)，會出現(xiàn)爆炸性的增長！”

    “你能等二十年？”

    隆正帝不信道。

    賈環(huán)哈哈一笑，道：“最多五年！等國內(nèi)的百姓生了那么多孩子，只在國內(nèi)打工，怕是養(yǎng)不好那么多孩子，只有去外面，去海外拼搏，才能賺取大量財富，養(yǎng)活好孩子。

    陛下，大秦如今有一億多人口啊！

    十年內(nèi)遷徙出一千萬，留下的人口至少還有兩億，甚至三億！

    非但不會減少，只會更多！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好時代，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好時機。

    只要抓好了這個時機，大秦就會屹立千年不倒，無敵于世！

    咱們君臣必須抓住這個時機，這是咱們君臣的歷史使命！

    所以臣之前才對張廷玉直言，換不了眼界就換人，不能與時俱進就下臺！

    事關(guān)國朝氣運，任何人都不能拖后腿！

    誰都沒有這個分量！

    至于眼前的這點苦難，陛下根本不必放在心里。

    只要咱們君臣齊心，繼續(xù)努力下去，百姓們眼下的這點苦難，只會讓他們懂得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日后努力奮斗！

    非但不是壞事，還是好事！

    當(dāng)初若沒城南莊子的數(shù)年歷練，焉能有臣今日？

    陛下就更不用說了，最地道的寶劍鋒從磨礪出！

    所以，陛下萬不可因此而壞了心情，那就太小家子氣了……”

    “放屁！”

    隆正帝罵了聲后，平息了下因為激動神往而起伏的胸口，轉(zhuǎn)頭對一直給他揉按肩頭的董皇后，道：“讓御膳房準(zhǔn)備些酒菜，今日，朕與賈環(huán)……還有老相國，一起喝幾杯。”

    ……

    PS：常在想，如果明清時期，中國不是閉關(guān)鎖國，而是選擇走出去，那現(xiàn)在的世界格局，會是什么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