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正十九年，八月二十三。

    今日，是刑天王千秋之日。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武威大營內(nèi)，車馬流轉(zhuǎn)。

    無數(shù)的物資如流水一般，運進又運出。

    從大秦各地趕來的徭役民夫們，也都形色匆匆，面色苦楚。

    今年，不是一個好年份。

    各地都在鬧災(zāi)，雖然朝廷英明，從番邦夷國弄來了許多船糧食，解了江南饑荒。

    可百姓也多只能勉強度日。

    水災(zāi)無情，流離失所，已成定局。

    而西域又起刀兵，大戰(zhàn)燃起，本就艱難的百姓身上，再加重了一層負擔。

    前明有個遼東餉，如今也有一個西域餉。

    許多有文化的老爺都在暗里傳說，朝廷如今在步前明的后塵，怕是沒幾個年頭了。

    更有甚者，還言道當今天子，十有八.九要走崇禎爺爺?shù)穆纷印?br />
    東面那座紫禁城后山上有座煤山，而據(jù)說神京大明宮皇城后面，也有一座煤山，就是為當今天子準備的……

    不過，民夫們卻覺得好像不大一樣。

    前明皇朝的遼東餉，搜刮的是本就貧苦的困難老百姓的底子，榨干了他們的骨頭，逼得他們易子相食，卻不敢動讀書老爺們的荷包。

    可如今讀書老爺們整天私下里咒罵的昏君暴君，雖然也收戰(zhàn)爭餉銀，卻是按照田地畝數(shù)來收，而不是按照人頭丁口來說。

    如此這般，沒地的佃戶或者有少量土地的百姓們，根本不需要交多少銀子，而那些田廣宅寬的地主鄉(xiāng)紳老爺們，才要多交銀子。

    雖說徭役依舊是按丁口來出，可只要不逼著交稅，逼的老百姓賣掉最后一口活命糧，反而還會發(fā)下救濟糧食，老百姓就能活下去。

    總有條活路，這和前明可不就不同？

    民夫們心里其實還挺感激當今圣上的，沒有朝廷發(fā)下的那幾口救命糧，還不知要餓死多少人哩！

    就該多收鄉(xiāng)紳老爺們的銀子，他們那么多銀子，不收他們收誰的？

    看著高高在上，從不勞作卻個個富庶的鄉(xiāng)紳老爺們被割肉割的肉疼，民夫們既對朝廷多了敬畏，心里也舒暢許多。

    陛下果然圣明！

    逢此明君，如今，民夫們只盼望著西域大戰(zhàn)能早點結(jié)束。

    他們倒不是覺得西域酷暑難耐，吃不了苦。

    能在這樣的災(zāi)年活下去，吃點苦又算什么？

    他們只是在營地里聽說，等西域大戰(zhàn)結(jié)束，朝廷收回西域后，要招數(shù)不清的百姓來此地移民戍邊。

    按人口每人分二十畝地，還租借糧種、耕牛、田具。

    幫著起屋子，還能再借一年的糧食度過今年。

    這些民夫多來自江南、齊魯，一場滔天洪災(zāi)，將他們的地都淹沒了，為了口活命糧食，還大都將家里的田地以雞毛價格賤賣給了當?shù)氐泥l(xiāng)紳。

    如今，他們都是無產(chǎn)者。

    與其流離失所，賣.身給鄉(xiāng)紳老爺們當奴仆，不如來西域闖一闖，總也是一條出路。

    若是擱在一年前，他們定然不會這般選擇。

    因為他們不信朝廷會這般好心，免費租借糧種、租借耕牛田具，還借一年的糧食。

    可今年不同，真的不同了。

    幾時見過那般仁厚寬待百姓的官府？

    當今天子，圣明！

    民夫們想移民西域，一來是不想給人當奴才，二來親自見識了西域，感覺也不是那些讀書老爺們說的那般恐怖荒涼，也有百姓存在。

    三來嘛，則是盡他們最大的能為，報君恩！

    如今，只盼著能早點贏得大勝，若是趕得及，他們就先不回關(guān)內(nèi)了，領(lǐng)了地，先把冬糧種下。

    趕到明年五六月，就能收一波糧食。

    種完糧，再起好宅子。

    聽說，西域的冬天，可凍煞人。

    宅子不起嚴實點可不行。

    可這一切的打算，都要西域大勝才行。

    卻不知，這場仗，到底要打多久。

    民夫們盼望大軍早日勝利，可有一日，比他們還要期盼，那就是行營主事，索文昌。

    索文昌本是軍中司馬，為秦梁智囊，參贊軍務(wù)。

    但這一次，秦梁卻沒有帶他在身邊。

    因為上一回西域大戰(zhàn)時，索文昌受過重傷，落下了病根。

    雖然經(jīng)名醫(yī)延治保住了性命，去了性命之憂，可每逢氣候變換，仍舊飽嘗苦痛。

    西域天氣多變，不似武威干旱少雨，所以秦梁便讓他待在大本營。

    再者，索文昌為秦梁最信重之人，留他看守大營，也是一重托。

    漢初三杰，蕭何為首。

    索文昌如今做的，就是蕭何的工作。

    這個工作，卻著實不好做??！

    否則漢初沒甚顯著軍功的蕭何，也不能位列張良、韓信之上。

    他幾乎一天三道折子往東邊送去，催糧，催軍械，催戰(zhàn)馬，催軍旗帷帳草秣……

    凡是軍中所需，他無一不催。

    如今，朝廷兵部、戶部甚至是軍機閣和內(nèi)閣的大佬們，看到他的折子都打心里厭煩。

    后世所言，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放在這個時代，一樣適用。

    戰(zhàn)爭從來都是一個銷金巨獸，無底洞。

    年前西域本就經(jīng)歷過一場大戰(zhàn)，兵部武庫里的存貨消耗了一大半。

    再加上今年大災(zāi)，補給不足，哪有這么多物資供西北敞開的造？

    所以朝廷里的官員對索文昌的“貪得無厭”極為膩味。

    這倒也罷了，山高皇帝遠，他們再膩味，手也伸不過來，影響不到索文昌什么。

    可就連西北本地的官員，如今看到索文昌也如同看瘟神一般。

    因為當朝廷的補給不足或不及時時，索文昌就將手伸到了西北諸地，刮地皮……

    無論如何，總要保證西域大戰(zhàn)的糧草供給。

    如今雖然勉強做到了，可也到了極緊張的時候。

    西北貧瘠不富，搜刮不出多少物資來了。

    這才短短兩個月不到，索文昌老了十歲不止，額頭山紋又深了許多，兩鬢斑白。

    難，難，難！

    只盼西域早日大捷，可是……

    “咦，那是什么？”

    站在大營門前高地上，正看著往來不息的民夫運送物資，心中嘆息的索文昌，忽然有所感，轉(zhuǎn)頭看向西邊。

    卻見遠遠幾個黑點，飛速靠近。

    再近些，再近些，索文昌眼睛陡然圓睜！

    幾匹戰(zhàn)馬瘋狂飛奔而來，馬上騎士因戰(zhàn)馬顛簸，而衣冠不整，看起來頗有幾分狼狽。

    再加上“驚駭欲絕”的面孔……

    索文昌只覺得眼前一黑，枯瘦的身子晃了晃。

    不過，他到底非凡人，經(jīng)歷過不知多少大風(fēng)大浪。

    咬了口舌尖，強行鎮(zhèn)定下來后，有些踉蹌的迎了上去。

    他倒想看看，這紅翎信使，到底帶來了什么驚世駭俗的消息！

    然而，沒等索文昌向前走出兩步，就遙遙聽到從武威西城曲靖門傳來紅翎信使的怒吼聲：

    “西域大捷！陣斬十萬！”

    “萬里西域，今日歸秦??！”

    “萬勝！”

    “萬勝！”

    ……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