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正帝和忠怡親王都沒有靠前，只是站在丹陛御階上遙望著。

    賈環(huán)大步走下御道，來到兵陣前站定。

    一千人馬，對于隆正帝而言，不算什么，甚至對于經(jīng)歷過二十萬軍團大戰(zhàn)的賈環(huán)而言也不算什么。

    但是，又有不同。

    這一千兵馬，是賈環(huán)手中，除卻親兵外，最直接的兵力。

    也是，最忠誠的兵力。

    是他一手，將這些人從爛泥中拖出，讓他們重新做人，并且，做人上人！

    吃過世間惡苦的人，與富貴鄉(xiāng)中出來的人不同。

    后者，或許會狼心狗肺，但前者，基本不會。

    此刻，看到賈環(huán)一步步下來，這一千人馬，無不面色激蕩。

    這就是讓他們改天換地的將主！

    一千軍列前，韓楚、魏鎖等六名隊正站于軍前。

    西側(cè)，韓大、韓讓兄弟二人站于前，各持一桿旗幟。

    韓大手中所持，乃大秦皇龍旗，為大秦國統(tǒng)之象征，亦為贏秦皇室之尊。

    而韓讓手中所持的，卻是一桿血色大旗，旗面上，金戈鐵馬般書寫著三個大字：銳士營！

    說起來，這三個字，還是當(dāng)初太上皇所題。

    當(dāng)年先榮國賈代善為太上皇所忌，免了軍職，讓其修養(yǎng)，只許其帶一些從九邊戰(zhàn)場上受重傷殘存下來殘兵余將，組建了這么一支維護京城治安的養(yǎng)老軍，也就是五城兵馬司。

    結(jié)果，太上皇率軍出征漠北蒙古，卻被人差點打殘……

    是賈代善率領(lǐng)不到萬數(shù)的殘兵余將，輕騎狂飆千里，抄了扎薩克圖的老巢，又從后狠狠的爆了漠北蒙古聯(lián)軍的菊花。

    至此，朝廷大軍放一舉蕩平了漠北蒙古，高于車輪者，殺……

    有此戰(zhàn)功，太上皇為表五城兵馬司大軍的大功，嘉贊其銳士營的營號。

    更準(zhǔn)其員世代承襲，捧一個鐵飯碗。

    只可惜，這樣一支堪稱無敵的鐵軍，在賈代善轉(zhuǎn)成文職后，就漸漸衰敗下去了。

    待傳到第二代時，就多是一些只會吹牛皮的“八旗子弟”。

    因為手里有鐵桿莊稼嘛……

    再到這一代，就愈發(fā)不成器了。

    有些吃喝嫖賭的東西，甚至將世職轉(zhuǎn)賣了揮霍。

    當(dāng)年的老兵后人，也沒幾個了。

    直到賈環(huán)接手……

    “昂頭，就算迎面射來的是刀槍弩箭，你也要這么給我挺著，還要用腦袋給我砸碎它，明白嗎？”

    賈環(huán)大步走到韓楚面前，一拳虛打在他面前，陡然厲聲道。

    韓楚紋絲不動，面色漲紅，嘶聲應(yīng)道：“明白！”

    賈環(huán)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后，轉(zhuǎn)身退后數(shù)步，遙遙對隆正帝行了一個軍禮。

    這陡然而起的架勢，讓隆正帝微微有些不適應(yīng)。

    不過隆正帝到底非常人，微微一平手，算是回應(yīng)。

    他感覺，今日會有一場大戲……

    賈環(huán)沒有啰嗦，利落轉(zhuǎn)身，蘊含著內(nèi)勁的聲音，沉聲道：“開始。”

    韓大、韓讓兄弟倆聞令，沉聲一應(yīng)。

    而后將手中的旗桿，“唰”的一下，斜舉刺天，旗幟招展。

    兩人揚旗，自隊伍的西側(cè)，以隆正帝和贏祥從未見過的莊嚴(yán)步姿，大步走向東側(cè)。

    而后立定，轉(zhuǎn)身，齊齊看向隊伍最前方站正的韓楚。

    韓大厲聲道：“韓楚！”

    韓楚大聲應(yīng)道：“到！”

    韓大道：“銳士營有多少人？”

    韓楚大聲道：“銳士營有四十八年的歷史，在四十八年的歷史中，有八千九百九六十四人成為銳士營的一員！”

    韓讓沉聲道：“韓楚！”

    韓楚高聲應(yīng)道：“到！”

    韓讓道：“你是銳士營第多少名士兵？”

    韓楚道：“我是銳士營的第九千名士兵，我為我自己感到驕傲，我為我之前的八千九百九十九人驕傲！”

    韓大沉聲道：“韓楚！”

    韓楚高聲應(yīng)道：“到！”

    韓大問道：“你還記得為銳士營為國捐軀的前輩嗎？”

    韓楚莊嚴(yán)道：“我記得銳士營為國捐軀的三千八百六十八名前輩！”

    韓讓沉聲道：“韓楚！”

    韓楚大聲應(yīng)道：“到！”

    韓讓問道：“當(dāng)戰(zhàn)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氣扛起銳士營的這面營旗？”

    韓楚高聲道：“我是銳士營的第九千名士兵，我有勇氣扛起這面連旗，我更有勇氣第一個戰(zhàn)死！”

    韓大沉聲道：“韓楚！”

    韓楚應(yīng)聲：“到！”

    韓大沉聲問道：“你是否有勇氣為你的戰(zhàn)友而犧牲？”

    韓楚大聲道：“他們是我的兄弟，我愿意為我的兄弟而死！”

    韓讓道：“韓楚！”

    韓楚高聲應(yīng)道：“到！”

    韓讓道：“無論是誰，無論是將軍、列兵，只要曾是銳士營的一員，你都有權(quán)利，讓他記住銳士營的前輩！”

    韓楚高聲道：“我會要求他記住銳士營的前輩，我更會記住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韓大沉聲道：“韓楚，現(xiàn)在，請跟我們一起背誦銳士營的無曲戰(zhàn)歌。

    這是我們八千九百六十四名前輩，用鮮血和性命鑄成的榮耀，也是我們銳士營的脊梁所在！

    我們希望你能聽見，從九千名大秦銳士口中，吼出的戰(zhàn)歌。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赳赳老秦，復(fù)我河山。

    血不流干，死不休戰(zhàn)！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百年國恨，滄桑難平！

    天下紛擾，何得康寧！

    秦有銳士，誰與爭鋒！

    殺！！”

    宣誓畢，賈環(huán)揮舞著手，對那一千氣息雄壯的兵卒大聲道：“什么叫銳士營？

    銳士營，就是不拋棄，不放棄！

    我希望你們記住，永遠不要拋棄勝利的希望，永遠也不放棄對勝利的追求。

    我更希望你們記住，永遠不要拋棄對生存的爭取，也不放棄你們的每一個戰(zhàn)友！

    因為在戰(zhàn)場，唯有你們彼此，才是性命相托的生死兄弟！

    銳士營的編制，我原本只準(zhǔn)備了六百人。

    但是從現(xiàn)在起，一直到西域的哈密衛(wèi)大營，十天內(nèi)，只要能到的，我就收下。

    你們有沒有信心，讓銳士營建營以來，圓滿一萬名無雙銳士？”

    “有！”

    “有！！”

    “有！！！”

    “好！我也希望你們有這個信心，我更希望，自此以后，你們能讓我大秦的敵人，記住一個生死教訓(xùn)，那就是：銳士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現(xiàn)在，目標(biāo)西域哈密衛(wèi)大營，全體都有，出發(fā)！！”

    “銳士營！”

    “萬勝！”

    “銳士營！”

    “萬勝！”

    “赳赳老秦，復(fù)我河山。

    血不流干，死不休戰(zhàn)！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百年國恨，滄桑難平！

    天下紛擾，何得康寧！

    秦有銳士，誰與爭鋒！”

    看著氣勢高昂雄壯的銳士營兵卒高喊誓言，大步出了宮城，丹陛上，身著一身團龍王袍，面上仍有震動之色的贏祥感慨道：“陛下，雖然就單個兵員強度來看，這營兵馬遠不能和藍田大營的兵卒相比。

    但就氣勢和斗志來看，他們已經(jīng)是天下第一等的雄兵了！

    只可惜，人數(shù)太少了些。”

    隆正帝的面色不是很好看，依舊是一貫的冰山臉，他聞言冷哼了聲，道：“就怕和那個混帳東西一樣，都是花架子。”

    贏祥聞言一怔，看了眼隆正帝，他能聽出，他這位四哥心里確實不怎么高興。

    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什么，正要說話，卻見賈環(huán)已經(jīng)滿臉得意笑容的走到跟前，語氣有些炫耀的對隆正帝道：“陛下，臣練的兵怎么樣？”

    隆正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瞥見遠處有探頭探腦看熱鬧的宮人，只哼了聲，轉(zhuǎn)頭就走，賈環(huán)傻眼兒了……

    待隆正帝走出一段距離后，贏祥才嘆息一聲，道：“賈環(huán)啊，兵馬練的不錯。短短時間內(nèi)，將五城兵馬司那群廢物練成這樣，算是你有能為了。

    只是，你的訓(xùn)話中，怎地連皇上都不提？

    若是你沒請皇上來觀看也就罷了，可你分明已經(jīng)請來了，就真這么當(dāng)擺設(shè)？

    你啊……

    一會兒，好生說些好話，別再頂著干了。

    皇上幾天沒怎么合眼，正有火氣呢。”

    說罷，贏祥又搖搖頭，大步追趕前面的隆正帝。

    賈環(huán)抽了抽嘴角，跟了上去……

    ……

    贏祥沒唬人，隆正今日的火氣是有些大。

    隨便找了個理由起頭，將賈環(huán)罵了個狗血淋頭。

    從沉迷于女色，到不知天高地厚胡作非為，再到勾連軍中大將……

    總之，越說越惱火，越說罪名越重，也越誅心。

    別說蘇培盛，連贏祥的臉色都有些凝重起來。

    賈環(huán)心里卻好笑，這位還真是一個要面子的主兒。

    不就是借他的龍威，當(dāng)了回道具么……

    等隆正帝罵的口干舌燥，喝茶的時候，賈環(huán)終于開口了，笑道：“陛下，不是臣不敬您，只是糊弄您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臣可不愿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做派……”

    說罷，賈環(huán)就下意識的關(guān)閉聽覺系統(tǒng)……

    當(dāng)然，最多就是努力做到充耳不聞。

    這樣做是有道理的，隆正帝聽到這話，喝茶后的嘴巴子都不擦，就又開始開噴，唾沫星子漫天飛……

    總結(jié)起來就一句話：王八羔子，朝廷的體面，朕的顏面，忠義大教，是虛頭巴腦的東西？

    好一通教訓(xùn)，直到許是又罵累了，他才恢復(fù)了些理智，問道：“你什么意思？”

    贏祥也覺得奇怪，道：“賈環(huán)，你之前訓(xùn)兵的話，雖然提氣，可是卻一句忠君報國的話都沒有，這是不是不大合適？”

    賈環(huán)反問道：“忠怡親王，你說跟那些兵說這些，有用嗎？”

    贏祥聞言一怔，道：“怎么沒用？”

    賈環(huán)冷笑一聲，道：“你也是被那群文臣給荼毒了，也是，世道如此，滿天下都被那起子混帳糊弄了！”

    隆正帝生生氣樂了，對同樣抽著嘴角的贏祥道：“十三弟，聽聽，什么叫做大言不慚，什么叫做不知天高地厚？

    敢情這位真的以為，眾人皆醉他獨醒！”冷嘲一頓后，又對賈環(huán)道：“來，我大秦的清醒侯爺，你倒給朕說說看，朕和忠怡親王，是如何被文臣荼毒了？

    教化萬民忠君報國，也是錯的？

    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西域你也別去了，去景陽宮里給朕好生讀書去吧。

    朕看你已經(jīng)長歪了，再不多讀點大道理，早晚惹出大禍！

    混帳東西！”

    賈環(huán)聞言，干笑了聲，道：“陛下，您說笑了……”

    隆正帝冷哼一聲，厲聲道：“朕從不說笑。”

    賈環(huán)沒法，只好開始掰扯：“陛下，您說，您讓普通百姓、普通士兵怎么忠君？

    就說農(nóng)民吧，人家就是種地納糧的。

    把地種好了，把該繳納的糧稅繳納了，這就是最大的忠君愛國。

    至于士兵，他們只要好生當(dāng)兵，上了沙場敢拼命，不就是最大的忠君嗎？

    除此之外，還讓人家怎么愛國？”

    “忠君的心，總是要有的……”

    贏祥淡淡的道。

    賈環(huán)笑道：“忠怡親王，雖然話不好聽，但是……事實上，下面的人只是害怕君王，因為君王可以要他們的腦袋……

    如果國事興盛，能讓下面的人活的好些，輕快些，他們會念及皇帝的好，畏懼，會變成敬畏。

    但也僅僅如此。

    民以食為天，他們真正忠的，只有這個。

    而所謂的忠君思想，其實都是文臣搗鼓出來，糊弄老百姓，也是糊弄陛下的。

    這方便他們好在下面打著皇帝的名義，作威作福！

    畢竟，他們的口號是，替天子牧民。

    百姓，其實才是大秦最忠君的人，只是他們不是耍嘴皮子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

    正是他們，奉養(yǎng)了整個大秦，為大秦提供了動力和血液。

    反倒是那些文官們，口號喊的震天響，哪一個官位上的人，不會溜須拍馬，不會自稱忠良？

    可實際呢？

    他們卻是最不忠誠的，因為他們沒有做好本分工作，只會整天吟詩作對瞎***疏于公務(wù)！

    他們做的好事，就不需要臣在多言，陛下心中最清楚。

    臣只想說，前明的時候，流賊李自成是如何做大的？

    前明的江山，真的是被天災(zāi)和外敵害沒的嗎？

    不是，前明的江山，就是亡于那些忠君口號喊的震天響，卻貪鄙到令人發(fā)指，黨爭不斷的文賊手中！

    李自成的百萬大軍，全是當(dāng)初被那些文臣教化忠君的百姓組成。

    可是，當(dāng)他們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時，文官們勾勒出的那個好看的泡沫，瞬時就破滅了，不堪一擊。

    所以，臣才說，那些都是虛頭巴腦沒用的東西。”

    “照你這么說，忠君倒是錯的無用的了？”

    隆正帝微微瞇起眼，看著賈環(huán)沉聲道。

    賈環(huán)笑道：“這倒不是，只是，忠君不能看怎么說，要看怎么做。

    老百姓，種好地，納好糧，就是最大的忠。

    戰(zhàn)士，當(dāng)好兵，打勝仗，就是最大的忠君。

    若是他們也跟那些賣嘴皮子的文官一樣，整體口號喊的震天響，實際上卻做一些藏污納垢男盜女娼的破事，那大秦才真正完了。

    所以，陛下不需要那些場面大禮，都是糊弄您的！”

    “哼！說到底，你還是在為自己辯護！你真是好大的狗膽！”

    隆正帝想想都憋屈，這小王八羔子，還真讓他站在一邊當(dāng)?shù)谰撸壤滹L(fēng)……

    賈環(huán)無語道：“陛下，您這個皇帝要是當(dāng)?shù)暮茫旅娴娜俗匀粫倚模纱笄噩F(xiàn)在這個局面……當(dāng)然，這不是您的錯，是忠順王和那起子文官的問題。

    可是，下面百姓們不知道這些道理啊，他們只知道，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

    所以，這個黑鍋，也只能您來背了。

    在他們想來，他們沒少納過一粒糧，該他們服的徭役他們也都做了。

    可是，他們卻淪落成了這個樣子。

    您還想讓他們心里不抱怨，一心忠誠于您，太強人所難了吧？”

    “放肆！”

    隆正帝臉一黑，還沒說話，一旁的贏祥就呵斥了聲。

    賈環(huán)的這番話，實在是……太犀利直白了。

    這是要讓隆正帝下罪己詔的節(jié)奏嗎？

    不過他呵斥賈環(huán)，倒不是為了責(zé)怪賈環(huán)，而是為他分擔(dān)火力……

    隆正帝卻擺手，讓贏祥不要說話，他看著賈環(huán)，沉聲道：“賈環(huán)，你說的有道理，朕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朕才會沒日沒夜的操勞。

    朕不知道你今日讓朕看這一出，是為了什么。

    興許，你只是想借朕的名頭來練兵……

    朕不怪你。

    但是，你要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不要糊弄朕。

    朕希望你不要有一日，變成你自己都鄙夷厭惡的那類人。

    朕對你寄予了厚望，你明白了嗎？”

    “諾！！”

    ……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