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陽光漸漸熱烈，上升的氣溫里帶了燥意。
午時的玉溪村靜悄悄的，下地干活的人們這個時候都在家里歇著，只有外頭藏匿草叢里的夏蟲被太陽曬得直叫喚。
“大山在家嗎？大山？大山！”李富貴一路急跑過來喘得慌，還在林家籬笆墻外就揚(yáng)了嗓子喊人。
很快林大山從屋里走出來，“大中午的啥事啊？”
“嘖，出來，跟我走！路上慢慢跟你說！”李富貴伸長脖子往院里掃了眼，確定李素蘭沒跟出來，才壓低嗓子神神秘秘道，“是嫂子的事兒！”
聞言，林大山眼神一凜，立刻出了院子。
李富貴帶著他出村，等離林家遠(yuǎn)了，嗓門就開始大了，義憤填膺，“就之前老想往咱村里進(jìn)的那群人，說是嫂子娘家人那伙兒！眼瞅著村子進(jìn)不來，今天跑到茶坊那邊鬧去了，在茶坊外頭哭天搶地的數(shù)嫂子罪狀！茶坊是什么地方？在那兒干活的十里八鄉(xiāng)都有人！他們鬧這出，到晚上事情就能傳遍整個梧桐鎮(zhèn)！這是正常娘家人干的事兒？江兒那么斯文的人都壓不住火，險些動上拳頭了，他娘的！”
林大山靜靜聽著，一言不發(fā)，但是唇角抿得很緊，眼底有暗火跳躍。
兩個漢子腳程快，出了村子用不了多大會就能到茶坊，李富貴開始擼袖，“大山，待會要是能打你就給我遞個眼色，老子揍他們丫的！你不在場沒聽到那群人說了什么鬼話，反正我的火已經(jīng)燒到這兒了！”
他手在自己腦袋指了指，怒火沖頂。
林大山扯動唇角，抬手在他肩膀擂了下，以示感謝。
距茶工坊尚有三四丈遠(yuǎn)，就已能聽到那邊傳來的喧嘩。
“這里是大路，只要是大瑞百姓就人人走得人人待得！憑什么趕我們走？我們站的可不是茶工坊的地盤！”
“怎么著，我們一家子趕路累了在這里歇會說會話，礙著你們了？你們報官去啊！”
“當(dāng)自己什么人哪？管天管地還管別人吃飯拉屎怎么著？想管老娘的嘴不讓我說話，我偏要說！李素蘭就是個忘恩負(fù)義不忠不孝的東西！”
“以前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為了讓她能活著能有飽飯吃，我忍痛將她送去繡坊做學(xué)徒，她就在心里把爹娘記恨上了，一去十年不曾回家看過一次！”
待得近了茶工坊大門，門前情景一覽無余。
工坊午間放工，不少工人手里還端著沒吃完的飯碗，擠在路邊替己方掠陣。
大路中央兩撥人對峙。
一撥是村里以及工坊一群漢子，林江被他們攔在中間，俊秀面容鐵青，冷冷看著對面不停叫罵的人，兩手在身側(cè)緊攥成拳。
“林江你別動手！這種人我見多了，你一動手他們保準(zhǔn)訛上你林家，到時候你嫂子那里更加洗不清！你要真氣不過，我替你揍他們！”
“工坊一大攤子事可離不了你，冷靜點(diǎn)！老大，你帶林管事進(jìn)去！不就是耍無賴嗎跟誰不會似的，老子沒進(jìn)工坊前就是個混混！比渾是不是？來！”
“來什么來你是不嫌事大？誰都不能動手！不然傳出去就是林家仗勢欺人，到時候林家、玉溪村的好名聲全得被敗壞！他們這家子尋上門來的目的就不簡單！”
這些人對面，是一家六口。
兩個上了年紀(jì)的老夫妻，一對年輕夫婦，還有兩個瘦骨伶仃的五六歲小童，一男童一女童。
幾人身上穿的都是灰色短打，補(bǔ)丁疊補(bǔ)丁，腳上蹬的草鞋，這打扮一看就是家里貧苦。
林大山聽妻子提過，她原來娘家有三個兄弟，顯然來的不是全部，但是來的，幾乎全是老弱婦孺。
他大抵明白了工人攔著江兒的原因。
倘若今天站在對面的是同樣年輕力壯的男子，早就被打趴下了。
三弟對家中兩個嫂嫂都極是敬重，再是斯文有禮也容不得有人肆意在他面前污蔑嫂嫂，被激起了氣性，可見他沒來之前，那些人說的話可能更難聽。
林大山沉眸，走上前去。
六人中以老婦人為首，仍在啕哭叫罵，力陳可憐，“是，我們找上門來是有目的，目的是想見一見八年沒見的女兒！你們要說我們貪錢，老婆子不認(rèn)！我女兒李素蘭十歲那年就因?yàn)槔C工好被提成了繡娘，每月四百多個銅板的工錢，一文沒往家拿，老婆子沒逼過她沒求過她，沒貪她半點(diǎn)便宜！我一個當(dāng)娘的做到這程度了，還要我怎么樣？要是家里能養(yǎng)活她我會把自己親骨肉送出去跟骨肉分離？
后來她離開繡坊就沒了音訊，一直到現(xiàn)在近八年！要不是偶然聽到她的名字，家里還以為她已經(jīng)死了！沒成想原來是偷偷嫁來了玉溪村！
當(dāng)娘的想見見女兒哪里錯了？我們從隔壁縣找來，沒錢搭車，靠著兩條腿走了一百多里路！她哪怕心里念半分親情，都不該躲在村里不出來，連見一面都不肯！
記恨也好怎么都好，跟我們面對面說清楚有多難？”
“既然覺得這么冤屈，要把事情在大庭廣眾說出來讓大家評理，就該把事情前因后果說全了，大娘，你漏了最重要的幾點(diǎn)沒說，不知道是你忘記了還是故意隱瞞，我替你補(bǔ)全。”
男人低沉渾厚嗓音響起，高大身影穩(wěn)步走進(jìn)人群中間，冷下臉時眼神冰寒犀利，壓迫感厚重。
林大山低眸，凝著對面發(fā)絲散亂滿臉淚痕乍看可憐的老婦人，“第一點(diǎn)，李素蘭不是你送去繡坊當(dāng)學(xué)徒工的，她八歲那年你把她帶去煙花地，談好了二十兩銀子的價錢把她賣掉。
第二點(diǎn)，李素蘭當(dāng)時趁你不備逃脫，在街上流浪了三個月靠乞討為生。擔(dān)心被你找回去又賣掉，為了活命，她把自己賣給了繡坊為奴打雜，努力學(xué)習(xí)繡工后得提拔為繡娘，用十年給自己攢夠贖身銀子，十七歲那年贖回了自己的賣身契。中間整整十年，因?yàn)閺倪@個女兒身上拿不到銀錢，你們李家就沒再去看過她。
第三點(diǎn)，也是在她十七歲那年，她得罪了富戶險些死于非命，你們怕被牽連，對外發(fā)話不認(rèn)這個女兒，她便是死在外面也與你李家再不相干！”
妻子對外稱是孤兒，背后這些事情整個林家也只有爹娘跟他這個當(dāng)丈夫的知道。
實(shí)際上，妻子當(dāng)初際遇，比之孤兒更差，要不是她自己聰穎果決，只怕她根本活不到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