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殯儀館告別室內。
清場之后，這里空曠得令人心悸。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灑下，照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森冷寂靜。
宋柚寧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到頭頂。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身旁的封宴。
封宴攬住宋柚寧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安撫。
隨后，低聲說，“我去揭開。”
他們面前的推車上，覆蓋著一層肅穆的白布，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不用……”
宋柚寧深吸了一口氣，“我自己來。”
她像是走向刑場，又像是奔赴一場必須親自面對的真相審判。
每一步都邁得緩慢而沉重，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里回蕩，格外清晰。
她停在了推車前。
目光僵直地落在白布上。
緩緩地，她伸出手。
觸碰到白布粗糙的邊緣時，她停頓了一瞬，隨即，像是下定了最后的決心，用力一拉——
白布被揭開一角，一張青灰慘白的中年婦女的臉，露了出來。
看清人，宋柚寧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劇烈收縮。
“我見過她……”
她的手止不住地發抖，踉蹌著后退。
“我記得她，當時在路邊掃地，手里拿著大掃帚，我的車因為突然打滑，確實朝著她沖了過去，但是我猛打方向盤，極限避開了！
我的車是從她身邊擦過去的，撞上了路邊的綠化樹，我確定，我沒有撞到她！我沒有！”
“封宴，不是我撞死她的！真的不是我！”
“嗯，不是你。”
封宴肯定地回應，手掌穩穩地托住她有些虛軟的身體，“我相信你。”
得到他的肯定，宋柚寧心頭的巨石仿佛被搬開了一半。
但隨即，更深的疑惑和寒意涌了上來。
“可是……既然不是我撞的，為什么她會死？還就倒在我的車前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些問題，交給我。”封宴將她摟緊，聲音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會查清楚一切。”
“閻爺，太太，出事了！”
夜蘅臉色極其難看，眉頭緊鎖，幾乎是快步沖進來。
他將手里平板屏幕轉向封宴和宋柚寧。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視頻，看角度，似乎是行車記錄儀拍攝的。
畫面里，宋柚寧那輛白色跑車正行駛在一條空曠的路上，突然，車輛失控，打滑，猛地撞向了路邊一個正在掃地的橘黃色身影。
“砰”的一聲悶響，橘黃色被撞得飛起，又重重落地，鮮血瞬間在身下蔓延開。
而駕駛座上的宋柚寧，臉上充滿了驚駭和恐懼，臉色慘白，隨后她的身體因為慣性前沖，額頭撞在了方向盤上，再也沒抬起頭來。
視頻到此結束，短短十幾秒，卻清晰記錄了宋柚寧開車撞死掃地阿姨的全過程。
宋柚寧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段視頻，渾身血液仿佛瞬間逆流，冰涼一片。
“這……這不可能！”
她失聲喊道，“我分明記得，我避開了，我沒有撞到她！”
夜蘅艱難地開口，“太太，這段視頻被人用匿名賬號發在了國內最大的社交平臺和幾個熱門論壇上，標題極具煽動性……
現在輿論已經徹底失控，轉發評論量在以驚人的速度飆升，加之之前家屬在醫院哭訴您拒不承認、毫無悔意的視頻，如今，幾乎全網都在……聲討您。
您的記憶……已經不重要了。”
宋柚寧知道，夜蘅的用詞已經盡可能委婉了。
可以想象，現在網絡上必然是一片滔天罵聲，鍵盤俠的惡意、不明真相群眾的憤怒、競對可能的下場帶節奏……
恐怕她現在已經是個十惡不赦、草菅人命的豪門惡婦。
如果不是被封宴的保鏢層層保護在這，她就是躺在床上，都得別人砸雞蛋、潑油漆。
“這視頻是偽造的，找最好的技術團隊，立刻做鑒定！”
“太太，我收到視頻的第一時間，就已經聯系了多家國內外頂級的專家進行了技術鑒定。”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干澀，“……所有團隊的反饋，經過目前最高規格技術手段分析，這段視頻，沒有發現拼接、篡改或生成的痕跡。
視頻為原始記錄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九十九。”
“怎么可能？！”
宋柚寧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一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她就是站在科技前沿的頂尖研發者，比任何人都清楚夜蘅動用的這些鑒定手段代表著怎樣的權威和精準度。
這段視頻幾乎已經被判了死刑——它就是真的！
現在，連她都止不住開始自我懷疑，難道真的是她記憶出現了偏差？
那她……真的撞死了人？
她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再次看向死者，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悚然瞬間攫住了她。
“不是你。”
一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從背后穩穩地托住了她發軟的身體。
封宴低沉而斬釘截鐵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科技進步日新月異，造假技術同樣在突飛猛進，現有的頂級鑒定手段證明不了它是假的，不代表它就一定是真的。
只能說，偽造者的技術，可能暫時超出了常規鑒定的認知范疇。”
他將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深邃的眼眸如同最沉穩的磐石，望進她驚惶不安的眼底。
“我相信你的記憶，你的感知不會欺騙你，這段視頻和你的記憶存在根本性沖突，那么，它就是假的。”
“真相，我一定會挖出來，不管背后是誰，用了什么手段，我都會把他揪出來，把這場栽贓鬧劇撕得粉碎。”
“所以，宋柚寧，你也必須相信我，相信你自己，嗯？”
封宴的從容、篤定，以及那份仿佛能掌控一切、碾碎一切陰謀的強大自信，如同最有效的鎮定劑和強心針，一點點驅散了宋柚寧心頭的冰寒和自我懷疑。
是啊。
此前她的手傷，K國皇室醫療團隊、全球頂尖的神經外科專家都束手無策，斷定治不好。
可誰能想到，天闕一盒看似普通的藥膏，便能創造奇跡？
若非親身經歷，她也不會相信這世上存在如此逆天的醫術。
科技領域更是如此。
誰知道在某些不為人知的角落，是否已經誕生了足以以假亂真、欺騙現有所有檢測手段的超級偽造技術？
宋柚寧紊亂的呼吸漸漸平復，眼底的恐慌被冷靜取代。
她回握住封宴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我記得，我沒有撞到她。”
她一字一句，堅定，“那么，就一定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