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后派來的郎嬤嬤、宮里的覃嬤嬤、蜀王與韓王派來的管事、小魏子和小安子派來的小太監都望著賈環。
看得出來,賈環有些拿不定主意。
雖然,十幾位知名的大夫,已呈上了九張治療天花疫毒的藥方,賈環還是不滿意。
目光掃過滿屋子的大夫,再三詢問。
“諸位,還有沒有治療天花疫毒的藥方?”
終于,角落里,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賈大人,老朽有一個方子。”
所有人循聲望去。
屋角的陰影里,坐著一個老者。
沒人注意到他,此刻他微微欠身,從陰影里露出半張臉來——
布衣,青灰色的粗布袍子,洗得發白了,卻干干凈凈,沒有一絲褶皺。
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綰著,松松垮垮,像是隨時要散開。臉上皺紋很深,像干涸的河床,可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火下,像兩汪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老者起身行禮,微微抬著頭,看著賈環。
賈環冷靜的望著他,心里松了一口氣,就等你了。
賈環兩世為人,前世曾學醫行醫,對這位大夫的大名,還是有耳聞的。
這位大名鼎鼎的大夫,前日才來萬壽山,賈環見登記的名冊,有他的大名,賈環就惦記他了。
“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回賈大人,老朽姓胡,名璞,字美中。浙江湖州人氏,不過是個行腳郎中罷了。”
(有史記載的,當年治療天花最杰出的大夫有三人,官方認證的第一人,是太醫院的御醫王又康,曾獲得康熙多次賞賜,皇帝金口玉言是古代最高評價。
第二位,是理論第一人,朱純瑕,太醫院太醫,著有醫書(痘疹定論),系統論述治療病理與施證原則。
第三位,就是胡美中,民間痘醫,民間第一人。
外號“峨眉山人”,是真正深入民間,活人無數的實戰派大夫,民間口口相傳,醫術高明,不止服務于達官貴人,還面向最廣大的普通平民百姓,口碑卓著。
還擅長治療小兒痘疹,控制天花流行卓有成效。)
張太醫道:“此時病情緊急,老先生有良方,還請寫下來,請賈大人定奪。”
老者站起身,走到桌案前。
“賈大人,張大人,三哥兒這癥,是正虛毒陷——正氣太虛,無力托毒外出,毒邪反陷于內,故痘不出,而熱反復,在下沒十足的把握。”
“有一古方,添上幾味藥材,或可一試。”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紙上緩緩落筆。
賈環、張太醫站在他兩旁。
第一行字落下——升麻葛根湯
張太醫輕聲驚呼:“這是宋《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的方子,本是治傷寒瘟疫的。”
老者頭也不抬,道:“張大人博學,正是此方。”
繼續寫:
升麻 二分
葛根 三分
赤芍 二分
生甘草 一分
寫完這四味,他擱下筆,抬起頭,看著眾人:“升麻葛根湯,諸位都認得。可治痘疹,單用此方還不夠。”
提起筆,在下方加了一行:
加:防風 一分
牛蒡子 一分
“《醫宗金鑒》卷五十八有云:‘表熱無汗升麻湯’,又于治痘中夾疹時明言,升麻葛根湯加荊芥、防風、牛蒡子,以助透發之力。”
張太醫猛地湊近,連連點頭:“不錯!胡大夫言之有理,《痘疹心法要訣》里確有記載!”
老者筆鋒不停,又加兩味:
加:人參 五厘
黃芪 一分
“《痘疹定論》有言——‘活血催漿,保全元氣’。三哥兒正虛毒陷,非扶正不足以托毒。人參、黃芪,補氣托毒。”
筆鋒再轉,又加:
加:川芎 一分
當歸 一分
“《醫宗金鑒》治痘中諸證,于痛證用加味四物湯,以當歸、川芎、赤芍、生地為主,活血涼血。”老者頓了頓,“三哥兒雖非痛證,然毒陷血分,正需川芎、當歸活血行氣,引毒外達。”
最后,他在方子末尾寫下:
生姜 一片
燈心 十莖
擱筆。
滿屋子的人都沒說話。
燭火照著那張方子,紙上十二味藥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升麻葛根湯透發為君,防風、牛蒡助其透表;人參、黃芪扶正托毒為臣;川芎、當歸活血行氣為佐;生姜、燈心和胃引經為使。君臣佐使,各司其職。”
張太醫忽然道:“老先生,此方您用于不足周歲小兒,有過多少回了?”
老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張大人,一共治療不足周歲小孩一百三十七回。”
“救活多少?”
“六十八人。”
屋子里再次安靜下來。
一百三十七回,六十八人活下來。
差不多有一半的治愈率了。
“只是………”胡美中大夫有些遲疑的道。
張太醫追問道:“只是如何?”
“此方甚烈,很多小兒灌藥下去,反應激烈,撐不過,當場就………”胡大夫雖沒明說完,在場的人也都明白了。
藥方太猛,其他沒撐過去的小兒,應該是當場就斃命了。
這就麻煩了,該如何抉擇。
屋里躺的,可是當今的皇孫。
最后如何定奪,就看賈環了,他是這里主事之人。
賈環轉向張太醫:“張太醫,您如何看?”
張太醫捻著胡須,沉默片刻,鄭重道:“賈大人,下官聽您的。”
郎嬤嬤、覃嬤嬤、蜀王與韓王派來的兩位管事、兩位小太監再次望向賈環。
三哥兒感染天花疫毒,首罪肯定是牛氏、牛不服姐弟倆,但是賈環是主事的人,張太醫是群醫之首,三哥兒如病重不治,兩人也有一定責任。
賈環拿起那張方子,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頭,果斷的下令道:
“抓藥,煎藥,灌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