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風向，悄然已變。自忠順王爺、首輔唐慎微幾位重臣為賈環辯白之后，原先控訴之人，皆噤聲不語。

也有臣子順勢附和幾句，稱頌賈環之功，又為彈劾者開脫，道是群臣遠在京城，不諳行宮實情，難免有誤判之虞。

話雖如此，聽來卻無幾分誠意。京中之人或許不知，可吏部侍郎沈堅言與吳雄，難道也不知情么？

他二人彈劾賈環，明擺著是挾私怨而行，豈能不知賈環曾親入痘疫災區，探視染疾百姓？

卻為何無人敢提，要追他二人的責？

皇上的目光掠過燕王、楚王，心下微倦——群臣所忌者，不過是這兩位皇子罷了。

暫且按下此事，朝會轉入正題：蔚縣防疫，該遣何人前往？

商議半晌，大臣們舉薦數人，皇上皆未點頭。

正此時，門監來報，太上皇遣人至。

戴權領一內監入殿，傳太上皇口諭，言欲重調行宮諸官之差事。

皇上眉心微蹙——莫非是要懲治賈環？轉念一想，又覺不會，小魏子不是已遞了消息過去么？

那內監立于殿中，尖聲宣諭。

圣諭命吏部侍郎沈堅言、吳雄二人，即日進駐萬壽山行宮后之禁衛軍營，掌理身染痘疫之百姓，并須向賈環稟報防疫諸務。

非但命他二人親入險地，還要受賈環節制——這體面，算是剝得干干凈凈了。

比之先前賈環遣馮唐搜捕蒙古細作、方崇安守行宮宮門，好歹那兩位還有自主之權，而今這兩人，卻是連半點顏面也不剩了。

殿內一時寂然無聲，群臣面面相覷，落針可聞。

好，好，好。皇上眼中倏地一亮。

太上皇素來重名，如今既已如此，自已又何須再客氣？

遂降旨：兵部侍郎胡燁，即刻回府收拾行裝，即日起程赴蔚縣，協理雁七治理痘疫。

散朝。

食君之祿，憂君之憂。朝臣領朝廷俸祿，本該守土安民。

賈環為黎庶計，親身涉險，深入疫區；爾等不惟不助，反而構陷。

既道他行得不妥，那便由爾等親自去治理這天災罷。

殿外，細雪霏霏，仍在下著。一片片小小的雪花，覆了來路，也白了前程。

……………

賈環出京辦差之初，趙太太只當是尋常差事。

他離京未幾，京城便封了，趙氏仍不以為意。

后來聽聞太上皇后亦未回鑾，又過數日，府中消息靈通的管事開始傳言：環三爺在行宮，掌護衛太上皇后之責。

昨夜，消息傳到趙太太院中。待賈政回府，趙氏從他口中得了準信，登時淚如雨下，撕心裂肺地哭了小半個時辰。

賈政百般勸解，皆是無用。

賈母聞訊，拄了拐杖，由鴛鴦扶著過來，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趙丫頭，瞧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環哥兒是去行宮護著太上皇后、王爺、皇孫們，那兒護衛下人成千上萬，哪里就輪到他出去涉險了？”

連哄帶罵，總算止住了趙氏的哭聲。

“真真是個糊涂的！你安心在府里過日子，環哥兒辦完了差，自然平平安安回來。你哭個什么？把眼睛哭壞了，后悔的還不是你自已？”

……………

今日已是正月十五，賈環離京整整十日。賈府大門上懸的，仍是除夕那日掛的燈籠。

趙太太今日穿的是半舊衣裳，與平日愛穿紅著綠、扭著細腰的模樣大不相同。

往常那般打扮，既顯年輕，又能氣一氣王夫人，是她頂頂開心的事。

可今日，她實在開心不起來了。

往瀟湘館去時，黛玉與史湘云見她那雙眼睛腫得像桃兒一般，連忙讓座。

兩人昨夜也聽說了，趙氏哭了許久，連老太太都驚動了。

黛玉從雪雁手中接過茶壺，親手斟了茶，遞到趙太太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