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三號碼頭，晨霧未散。
陳工書趴在一棟紅磚洋樓頂層的水箱后，單筒望遠(yuǎn)鏡的鏡片上蒙了一層細(xì)密的水汽。
在他身后的天臺上，十幾名軍統(tǒng)上海站的行動骨干正屏息凝神。
只有偶爾壓抑的呼吸聲。
樓下的街道看似平常，賣煙卷的小販、拉黃包車的車夫、行色匆匆的路人……
這些人群里，混著至少八名懷揣德造二十響駁殼槍的死士。
這是一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豪賭。
情報說得信誓旦旦。
那個雙手沾滿中國人鮮血的特務(wù)頭子、所謂的“帝國之星”小林楓一郎。
將在上午十點，搭乘“富士丸”號客輪前往長崎，再轉(zhuǎn)道東京。
行動隊長壓低聲音，手里的勃朗寧手槍保險早已打開，掌心全是汗。
“站長，九點五十了。”
陳工書死死盯著番禺路的路口。
“沉住氣。這活閻王生性多疑，時間晚一點是常事。”
只要那輛黑色轎車露頭。
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就會立刻形成交叉火力，把他連人帶車打成篩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點整。
街道空曠，只有幾個早起的報童在揮舞報紙。
十點半。
幾輛黃包車懶洋洋地路過，車夫為了搶客互相叫罵。
十一點。
一個偽裝成擦鞋匠的手下，氣喘吁吁地從后巷跑上來。
“站長，出事了！碼頭的紅地毯撤掉了。”
碼頭上，巨大的“富士丸”號突然拉響了汽笛。
“嗚——”
巨大的煙囪噴出一股黑煙，客輪解開纜繩。
在拖船的幫助下，緩緩駛離了岸邊。
沒有黑色轎車，沒有憲兵開道，甚至連個鬼子兵的影子都沒見到。
那一瞬間，陳工書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jié)了。
望遠(yuǎn)鏡從手里滑落，“當(dāng)啷”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被耍了……”
陳工書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
行動隊長滿頭大汗地湊過來，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聲音都在發(fā)抖。
“站長，船……船走了！情報……那情報是假的？我們被賣了？”
陳工書猛地轉(zhuǎn)過身，一把揪住隊長的衣領(lǐng)。
“撤！快撤！”
“這是圈套！那個情報……他媽的是假的！”
一種被獵人反向鎖定的恐懼籠罩了所有人。
這群在上海灘也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臍⑹郑挪粨衤返貜暮髽翘堇仟N逃竄。
……
此時此刻，幾十公里外的吳淞口軍用碼頭。
陽光明媚，海風(fēng)和煦。
一輛黑色的防彈轎車平穩(wěn)地停在哨卡前。
車窗降下，林楓對著敬禮的衛(wèi)兵隨意地回了個禮。
刺殺行動他昨天晚上就已經(jīng)知曉。
陳工書還是忍不住給他這個上海站副站長，通報了刺殺行動。
在電報中，還告訴他，事成之后，也有他的功勞，勿通報山城。
他林楓是個守信用的人，說不通報就不通報。
車隊駛?cè)氪a頭。
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有點野心的人熱血沸騰。
紅地毯從入口一直鋪到了棧橋盡頭。
兩側(cè)，全副武裝的第四聯(lián)隊士兵站得筆直，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而在紅毯盡頭，一群肩膀上掛著金星的大人物，正在談笑風(fēng)生。
第十三軍司令官澤田茂中將、梅機關(guān)影佐、大阪師團(tuán)長山下……
這大概是上海灘近幾年來，規(guī)格最高的一次送行。
不是為了皇室成員，也不是為了陸軍大臣，而是一個小小的少佐。
林楓推門下車，扣上軍裝的風(fēng)紀(jì)扣，大步走上前去。
“喲，我們的‘先知’來了！”
澤田茂心情極好，甚至主動迎了兩步，拍了拍林楓的肩膀，
“小林君，去了東京，可別忘了我們這些還在泥潭里打滾的老家伙啊。”
林楓微微欠身，笑容得體，
“司令官閣下言重了。”
“我不過是回爐重造，哪里比得上諸位閣下在前線建功立業(yè)。”
影佐禎昭站在一旁，眼神復(fù)雜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一年前還只是個為了幾根金條跟人討價還價的少尉。
現(xiàn)在，連澤田茂這種眼高于頂?shù)闹袑ⅲ家獙λ蜌馊帧?/p>
這種成長的速度，讓人心驚。
人群的最外圍。
李路手里拎著一個精美的禮盒，正踮著腳尖往里張望。
他今天是特意來送行的。
盒子里裝的是一只價值連城的宋代汝窯筆洗。
他想擠進(jìn)去，想在林楓面前露個臉，哪怕只是說上一句“一路順風(fēng)”。
讓那些上海灘的大佬們看看，他李路和“小林閣下”是能說得上話的！
只要營造出一種交情匪淺的假象。
等小林楓一郎離開后，他還能借勢。
畢竟人走了，第四聯(lián)隊可沒有走，威懾力還在。
他要讓小林楓一郎成為自已飛黃騰達(dá)的背景板！
可是，面前那幾道由佐官組成的厚厚人墻。
李路賠著笑臉，試圖從兩個大佐中間的縫隙擠過去。
“太君……麻煩讓一讓……我是小林閣下的朋友……”
一個大佐不耐煩地回過頭。
“八嘎！滾遠(yuǎn)點！這里也是你能待的地方？”
“再往前一步，死啦死啦地！”
李路被罵得一縮脖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林楓。
曾幾何時，他以為自已憑借著那份《關(guān)于日德結(jié)盟戰(zhàn)略報告》。
再加上“小林中將未來女婿”的身份，已經(jīng)能夠和林楓平起平坐。
現(xiàn)在看來，簡直是個笑話。
不過，他李路絕對不會被眼前的困難所打倒！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傳來。
一輛掛著納粹鷹徽旗幟的奔馳轎車，徑直沖過紅毯。
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穩(wěn)穩(wěn)停在了人群正中央。
澤田茂等人的臉色微微一變，剛要發(fā)作。
但看到車頭那鮮明的萬字符標(biāo)志，又把到了嘴邊的呵斥咽了回去。
車門打開。
一身筆挺西裝、身材高大的施塔默走了下來。
他甚至沒有看周圍那些佩戴著將星的日軍高官一眼，徑直走到了林楓面前。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連海浪拍打棧橋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
李路伸長了脖子，連呼吸都屏住了。
德國人？
德國特使來找小林楓一郎干什么？
施塔默整理了一下領(lǐng)結(jié)，對著林楓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紳士禮。
然后，他大聲說道：
“小林少佐，請不要忘記您的承諾。”
“元首閣下，阿道夫·希特，正在七月的柏林，等待著與您的會面。”
施塔默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元首說，他迫不及待想見一見，您這位來自東方的‘秩序建立者’。”
轟！
這句話仿佛一顆重磅航彈，在碼頭上轟然炸響。
澤田茂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煙灰落在嶄新的軍靴上。
影佐禎昭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日軍軍官們。
此刻一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希特？
那個剛剛征服了法國，正在把整個歐洲踩在腳下的獨裁者？
他要親自接見一個小小的島國陸軍少佐？
這已經(jīng)不是殊榮了，這是神話！
“這……這怎么可能……”
外圍的李路，感覺腦子里被人狠狠敲了一悶棍，眼前一陣發(fā)黑。
他呆呆地看著林楓，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份報告……明明是他先寫的！
他特意詢問過小林中將這件事情。
在他上交報告七天后，小林楓一郎的報告才交到參謀本部。
為什么？
為什么得到希特賞識的，會是這個殺人如麻的強盜？
面對全場死一般的寂靜，林楓只是淡然地點了點頭。
“請轉(zhuǎn)告元首，我會上報高層。若時間允許，我會赴約。”
若是時間允許？！
澤田茂覺得自已快瘋了，別人若是得到這種邀請，怕是爬也要爬去柏林。
這小子竟然還要看時間？
就在眾人紛紛告別的時候。
一直被擋在外面的李路終于找到了機會。
不顧一切地沖破了士兵的阻攔，大聲喊道。
“小林閣下，小林閣下請留步！”
幾個站崗的士兵正想舉起槍托將李路拖走。
林楓轉(zhuǎn)過頭，淡淡地看了一眼。
他看到李路那狼狽的模樣。
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個被擠壓得有些變形的禮盒。
林楓沖著士兵揮了揮手。
士兵這才松開手。
李路顧不得整理凌亂的衣領(lǐng)，連忙雙手捧起盒子，諂媚地說道：
“小林閣下，這是我為您準(zhǔn)備的一點薄禮，祝您一路順風(fēng)！”
林楓笑了笑，他自然明白李路的想法。
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對著身邊的勤務(wù)兵揚了揚下巴。
勤務(wù)兵立刻上前接過盒子。
“那就謝謝李桑了。”
林楓說完，轉(zhuǎn)身面向澤田茂等人，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諸君，再會。”
沒有多余的廢話，他轉(zhuǎn)身踏上了通往“云鶴丸”號巨輪的舷梯。
汽笛長鳴，巨大的螺旋槳攪動海水。
林楓站在高高的甲板上，雙手扶著欄桿。
上海的棋局，已經(jīng)布完了。
釘子埋下了，名聲打響了，連后路都鋪好了。
接下來，就是東京了。
那群還在做著春秋大夢的瘋子們，準(zhǔn)備好迎接風(fēng)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