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薇喊出“爸、媽”之后,喉嚨便像是被巨石卡主,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索性端著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這杯酒,是敬父母的意思。
她認(rèn)可了親生父母的身份,也愿意跟他們相認(rèn)了!
大家都懂。
個個都愣住,太出乎意料,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秦珈墨看著妻子,知道她這會兒心情澎湃得厲害,便站起身,一手落在她肩上捏了捏。
無聲安慰。
何春蘭愣了幾秒,突然回過神來,“薇薇,你……你終于肯認(rèn)他們了,終于肯……叫他們爸媽了。”
話沒說完,何春蘭也哭了出來。
表嫂立刻起身,抽了紙巾遞給何春蘭,“媽,別這樣,高興團(tuán)圓的日子。”
何春蘭連連點(diǎn)頭,哽咽道:“高興,我是高興,我替你小姨高興啊!”
何秋蘭拿著筷子,抬頭怔愣地看向林夕薇,嘴巴哆嗦,眼眶同樣泛起淚花。
周世華早已老淚縱橫。
他雖然動彈不得,但心中起伏跌宕的浪潮卻比任何人都要劇烈。
女兒弄丟,他才是最愧疚最痛苦的那個。
因為是自己父母造成這樁悲劇的。
當(dāng)年也是他的愚孝和懦弱,讓妻子跟著他受了很多委屈。
也是自己的兄弟唯利是圖,滅絕人性,導(dǎo)致他們又失去了兒子。
他此生最虧欠的人就是自己妻子。
如今女兒能找回來,并跟他們相認(rèn),多多少少讓他心中的愧疚和痛苦能減輕一些。
更重要的是,讓妻子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所以,他才是此時反應(yīng)最劇烈的那個。
“薇薇,薇薇……我的好女兒,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周世華激動的哭訴,抬起手,伸向半空。
盛父看他太激動,擔(dān)心出事,連忙幫他輕撫胸口順順氣。
“老周,你冷靜點(diǎn),別這樣,身體要緊。孩子終于回來了,也愿意跟你們相認(rèn)了,你們可要保重身體,多陪陪她啊!”
盛父一邊幫他順氣,一邊寬慰。
“薇薇,薇薇……”何秋蘭嘴里呢喃著,一手操控電動輪椅,轉(zhuǎn)了個方向,想到林夕薇面前來。
何春蘭明白妹妹的意思,立刻起身幫她推著輪椅。
“薇薇,跟你媽媽握握手,她想這一天想了很久了。”何春蘭激動不己,滿眼期盼。
林夕薇僵硬地站著,心頭情緒翻滾,五臟六腑都仿佛被醋酸浸泡淹沒。
秦珈墨按著她的肩,臉色緊繃,眸中溢滿擔(dān)憂心疼。
雖然母女相認(rèn),合家歡樂是好事,但劇烈的情緒起伏,依然讓人不好受。
而且他明白,林夕薇是強(qiáng)迫自己走出這一步的,怕留有遺憾,悔恨終生。
現(xiàn)在何秋蘭突然過來親近,妻子肯定有些無法適應(yīng)。
“伯母,給薇薇一些時間吧。不如先吃飯,等吃完飯后再讓她們好好聊聊。”
秦珈墨看著妻子的反應(yīng),在輪椅到達(dá)前,趕緊跟何春蘭說道。
何春蘭一愣,動作停住。
正好,她們走到盛瑞晨身后。
盛瑞晨看了眼林夕薇,瞬間明白秦珈墨的意思,于是趕緊起身攔住母親二人。
“媽,先吃飯吧,吃完飯有的是時間好好聊,不然這會兒弄的……都影響心情和食欲了。”
盛瑞晨話音落定,眼眸盯著兩位長輩,稍稍遞了個眼神。
何春蘭頓時明白過來。
——太著急了,會給林夕薇壓力。
她“哦”了聲,手一抬說道:“確實,看我這考慮問題都不周到,幸虧秦律師提醒。”
話落,她彎腰低頭,勸妹妹,“秋蘭,我們先吃飯吧,知道你跟薇薇肯定有很多話說,但餓著肚子怎么行?等吃飽了好好聊。”
何秋蘭這會兒稍微冷靜了點(diǎn),聞言點(diǎn)點(diǎn)頭,又露出笑意。
“是,我太心急了,薇薇,你坐下,坐下吃飯吧。”
何秋蘭抬手示意,眼眸里還含著熱淚。
林夕薇暗暗松了口氣,抿著唇,點(diǎn)頭坐下。
“秋蘭,我們也回去吃飯吧。“何春蘭推著妹妹的輪椅調(diào)頭,又對大家道,“吃飯吧,一會兒菜都涼了。”
盛瑞晨帶頭拿起筷子,“好了,吃飯吧,今天真是個高興的日子,多吃點(diǎn)。”
其余人陸陸續(xù)續(xù)重新拿起餐具,氣氛終于平和了些。
秦珈墨側(cè)首看了妻子一眼,盛了一碗湯放到她面前。
“這湯不錯,你嘗嘗。”他低聲道。
“謝謝。”林夕薇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眸看他一下,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別擔(dān)心。
接下來,餐廳里氣氛熱絡(luò)不少。
出于對女兒的安全考慮,何秋蘭直言不諱地提醒,“薇薇,秦律,你們接下來可要小心注意一些。周世青做賊心虛,肯定還會想辦法陷害你們。”
盛瑞晨道:“在深市,我安排了幾人保護(hù)秦律跟薇薇安全。等他們回了江城,秦律肯定有自己的安排。”
畢竟,那是人家的地盤。
之前周世青計謀得逞,是因為秦珈墨完全不知道這號人物的存在。
現(xiàn)在有了防備,周世青不敢再輕舉妄動。
說到這事,秦珈墨正好有話要問。
他看向何秋蘭跟盛家等人,冷峻的臉龐微微收緊,“當(dāng)年周總車禍,你們說是周世青、周世成兄弟二人所為,可他們?yōu)槭裁刺用摿朔芍撇茫俊?br/>提及當(dāng)年車禍,何秋蘭頓時咬牙切齒。
就是那場車禍,讓她失去了兒子,也讓丈夫從此成了廢人。
“那場車禍非常慘烈,是對方全責(zé),但由于司機(jī)當(dāng)場死亡,無法承擔(dān)法律責(zé)任,警方查到司機(jī)的家人,希望他們能承擔(dān)民事賠償,可那家人堅決反對,在法院強(qiáng)制執(zhí)行時,去世司機(jī)的母親公然暴力抗法,在沖突中心臟病急發(fā),不治身亡。”
時隔多年,何秋蘭如今再講述這些事時,已經(jīng)平靜淡漠了。
但林夕薇跟秦珈墨聽得眉心緊蹙。
原來一起車禍,竟直接或間接導(dǎo)致三條生命的消逝。
還有一人終身癱瘓。
“因為這事,當(dāng)時很多公職人員還背了處分。案件就此擱置,無人肯接手繼續(xù)。那時候,我一邊承受著喪子之痛,一邊還要擔(dān)心他……”
何秋蘭微微朝周世華看了眼,意思是還要擔(dān)心尚未脫離危險期的丈夫。
“同時,還要打理公司。”
周世華聽著妻子的講述,眸中再次涌出愧疚與歉意,臉色凄楚痛苦。
何秋蘭緩了緩才接著說:“周世青跟周世成原本就是公司高層,對董事長之位虎視眈眈,他們趁亂打劫,買通了幾個公司高層跟大股東,對我施壓,逼我退位讓賢。”
“我那時處境艱難,只有我姐姐一家?guī)臀遥墒枪镜氖滤麄円膊宀簧鲜帧V苁廊A為了逼我下臺,甚至不惜出賣公司利益,又栽贓嫁禍到我的頭上,指責(zé)我能力不行,繼續(xù)掌權(quán)只會讓公司消亡破產(chǎn)。公司高層都被他蠱惑,全都逼我讓位,更可惡的是,他通過各種手段收買股份,最后成了公司除我們夫妻外最大的股東,整個董事會都聽他擺布,我扛不住巨大壓力,最終答應(yīng)讓出董事長位置。”
何秋蘭一邊訴說往事,一邊緊緊攥著拳。
如果周世華現(xiàn)在在她面前,她恨不得拿刀直直捅上去!
“我讓出董事長之位后,他非但沒有感激,反而越發(fā)囂張跋扈,說我跟世華的時代過去了,公司注定是他的。還說世華運(yùn)氣好,那么嚴(yán)重的車禍,居然沒有當(dāng)場死掉。”
“我當(dāng)時就聽出這話不對勁兒,質(zhì)問車禍?zhǔn)遣皇撬皇职才诺模麤]有否認(rèn),反倒猖狂地笑,說我就算知道真相,也不可能追查到底,這案子根本沒人過問了。”
秦珈墨跟林夕薇聽到這里,就全然明白了。
一切發(fā)生的如此巧合,怎么可能只是意外。
周世青為了追名奪利,已經(jīng)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包括當(dāng)年薇薇弄丟,若不是周世青從中作梗,一直給世華施壓,罵他不孝,說他忘恩負(fù)義,愧對列祖列宗,那死老太婆也不會那么囂張,弄丟我的孩子還死活不認(rèn)錯,哭天搶地說我們要逼死她。她就是有大兒子撐腰,才敢那么膽大,胡作非為。”
聽到自己的事,林夕薇又不鎮(zhèn)定了,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收攏。
秦珈墨聽得頻頻皺眉。
他想不到親兄弟在無冤無仇的情況下,為什么會如此痛恨自己親弟弟。
沉默片刻,秦珈墨問出心里疑惑。
何秋蘭解釋道:“周家三兄弟,只有世華腦子好,讀書上到高中畢業(yè),若不是周家后來不肯供他讀,他可以上大學(xué)的。但高中畢業(yè)在那個年代也算是有文憑的人了。周世青跟周世成,都是連小學(xué)沒讀完,就回家務(wù)工了。”
林夕薇臉色一怔,心中震驚。
小學(xué)都沒讀完?
那他如何有本事掌管一家這么大的企業(yè)?
“俗話說,靠老大,疼老三,最不待見是老二。世華在家里本就存在感最低,常常被忽略,加上讀書最多花了錢,父母就越發(fā)不喜歡。周世青早早承擔(dān)養(yǎng)家的重?fù)?dān),總覺得是他掙錢供了世華讀書,心里不平衡。所以后來我們做生意慢慢闖出來后,眼看著我們的日子越過越好,他嫉妒抓狂,犯了紅眼病,越發(fā)在那兩個老不死的面前攛掇,就這樣三兄弟關(guān)系越來越差,彼此間就跟仇人差不多了。”
眾所周知,一個家里有三個以上的孩子,父母是很難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常常夾在中間的最容易被忽視,被欺負(fù)。
周世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原本家里幾兄弟一樣地窮著,大家都在苦海中掙扎。
突然你一個不受寵不被待見的可憐兒,突然發(fā)達(dá)起來,日子越過越好了,叫其他人心里怎么平衡?
膽小一些的,可能就是背地里眼紅,冷嘲熱諷罷了。
膽大囂張的,就像周世青這樣——想要?dú)⒍?br/>“當(dāng)年他們要進(jìn)入公司,我們都是堅決反對的,可是那兩個老不死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再加上周世青跟周世成天天來找茬,地皮無賴一般,世華那時候也窩囊,一邊痛恨他們,一邊又?jǐn)[脫不了他們的掌控,最后還是妥協(xié),讓他們進(jìn)了公司。”
“誰知,我們退讓到這步,都沒能換來他們半分感激,反倒讓他們對世華起了殺心,精心策劃了那場車禍,奪走了我的偉偉,還讓世華落下終身殘疾,這些年受盡折磨……”
何秋蘭話音落定,整個餐廳靜悄悄的。
盛家人雖然早就知道這些事,可此時再次聽聞,依然個個義憤填膺。
秦珈墨身為律師,這些年的確是什么的人性都見過了,神色相對淡定。
可林夕薇,緊緊皺眉,死死攥拳。
聽聞慘無人道的周家兩兄弟,她又聯(lián)想到曾無底線剝削她的林家人。
原來,有些人比惡魔還壞,根本不能稱之為人。
“秋蘭,是我對不起你……如果不是我愚孝,窩囊,如果我不答應(yīng)讓他們進(jìn)公司,你能少受好多罪,是我連累你了……”
周世華一向心疼妻子,此時聽完這些話,他若不是癱瘓不能動,都要跪下來給妻子磕幾個頭。
他那時候也沒想到,他的父母兄弟會這么壞,良心泯滅。
是他心軟、窩囊,還把妻子拖下水,害死了兒子。
“小秦,你是律師,你肯定有辦法把這些案子重新調(diào)查清楚,你能不能……幫我們繼續(xù)調(diào)查當(dāng)年的案件?還有,這些年我們手里,也搜集到不少他們犯罪的證據(jù),我想請你,幫我們打官司,讓周世青、周世成那兩個混賬東西,把牢底坐穿!”
周世華蟄伏多年,終于等到能讓他完全信服的律師,終于決定跟親兄弟對簿公堂。
林夕薇暗暗吃驚,轉(zhuǎn)頭看向秦珈墨。
秦珈墨看了她一眼,而后轉(zhuǎn)眸看向周世華跟何秋蘭。
“當(dāng)然可以,不過真到了對簿公堂那一步,你們倆都需要出庭作證——所以,務(wù)必保重好身體。”
何秋蘭連連點(diǎn)頭:“那是當(dāng)然。我們現(xiàn)在找到薇薇了,還有峻峻這么年幼,我們也想多陪他們幾年啊,一定會好好治病,保重身體!”
秦珈墨也鄭重點(diǎn)頭,算是答應(yīng)了他們的“聘請”。
從盛家離開,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diǎn)。
坐上車沒多大會兒,峻峻就困頓地睡著了。
車廂里安安靜靜,林夕薇沉默良久,才消沉惆悵地吐出一句:“原來我的命運(yùn),完美復(fù)刻了我父母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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